因为,他已经看到了后方,那两道森然至极的目光。
隐着无边的狂霸之气,以及不尽的疯狂。
但他,却没有畏惧。
这天地之间,已经没什么能让他畏惧了。
即便,是死亡。
不怕死的男人,才是这个世界上,真正无畏的强者。
这种境界,连郎程言都达不到,因为先前,他心中有爱,有江山,有牵挂,所以,他害怕死亡,他一再地屈服于生存的威力。
后来,他没了爱,却有一腔的恨,因为有恨,所以也要活着,只有活着,才能报复别人。
所以,郎程言是英雄,却非圣雄。
圣雄的境界,比英雄的境界更高。
而君至傲,已经超越了英雄,接近于圣雄,或者说,是一种什么呢?我还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。
当一个人,面对死亡(真正的死亡)时,都毫无惧色,甚至心无念动,那么这个人,将是什么都无法战胜的。
隔着漠漠水雾,四道目光交汇。
安清奕一怔。
他纵横四海,御宇乾坤,却从来没有见过,有谁,有那么一双镇定的眼。
从那双眼中,他所看到的,是一个无字。
其实,人生的最高境界,便是一个无字。
无喜无悲。
无欲无求。
超然物外。
心,可以瞬间广纳四海,也可以瞬间微如针尖。
明察秋豪。
一个人,要练到这一步,非经历大生死,大磨难,大灾劫,方能,俯天察地,洞悉天机,无论在何时何地,一心坦然。
这种人,即使是安清奕,也会顾忌。
我们称之为,超人。
安清奕凝默了很久。
他倒是有能量杀了君至傲,却没有动手。
因为这种人,生死对他,毫无意义,杀与不杀,无多大影响。
他所制定的规则,对郎程言而言,是高山,是巨壑,是飞不过去的深渊,对君至傲而言,竟然是,一马平川!
轻轻地,安清奕退进了黑暗深处。
算了。
既然已经有赫连毓婷为自己孕育莲皇之心,就让莫玉慈,再出去,见见外面的阳光吧,更何况……
“前辈。”
揪着水草爬上岸,莫玉慈走到君至傲面前站定,深深地弯下腰去,却没有再说别的。
大恩,不言谢。
况且,她也不知道,该以什么,才能还报面前这男子的恩情。
他想要的,她没有。
这个世上都没有。
“不会有结果的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。
“前辈?”
“不会有结果的。”他盯着她,句句森冷,“做皇帝的男人,都没有爱,若非如此,你不会在这里。”
莫玉慈瞠大了眼。
这是第一次,她听他说如许多的话,却字字如刃,直插心底。
她定了眼眸。
以前所未有的认真,看着他。
没有一字言语,只是用坚定的眼神,表示她的抗争。
面对她清澈的眸光,君至傲阖上了双眼。
二十四年前。
他,向另一个女子,说过相同的话。
她不信。
她轻轻将手掌从他指间抽离。
她的唇角,笑意轻浅:“阿傲,我相信他。”
他再没说过一个字,任她离开。
因为他太清楚她的心性,什么事,一旦做了决定,无可更改。
红霓。
因为我爱,所以不想勉强你。
但是,我担心你,我很担心你。
担心你的爱,走不到最后。
不是因为他爱,或者不爱。
而是这个世界上,有很多事,你想象不到,预料不到。
普通的男人,要坚守一段感情,或许还容易些,因为他们遇不到那么多的诱惑,没有荣耀的同时,却可以给你一生温暖。
可是红霓,我真不知道,你爱上他什么,是他的柔情,是他的承诺,还是他的博大与伟岸?
你不是贪恋荣华富贵的女子,更没有争雄天下的野心,你爱上他,到底为什么?
这个问题,他执拗地想了二十年,没有琢磨明白,直到莫玉慈出现,告诉他,一切只因,她的心,在他那里。
那一刻,他有一种混沌初开的悟,那一刻,他走出了人生二十年的执,那一刻,他解放了自己,却仍然没能走出那种刻骨的孤独,也一生都走不出去了。
一见杨过误终身。
一见铁红霓,也误终身。
就像当年的金岳霖,遇上林徽因。
一个男人,倘若今生遇不到自己真正所爱的女人,也未尝不是,一种幸福。
遇不到,你还可以将就着过过现在的日子,一旦遇到,那种生死磋磨,会令你身心迷醉的同时,也,千疮百孔。
爱而不得,会让人死的。
爱而得到,还是会让人死的。
只是其期限有长有短而已。
二十四年后,他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,再次说出这句话。
内心没有感慨。
只是出于自然。
和两年前一样,他对他们之间这段感情,仍然不看好。
或者说,看,都不用看。
就知道没有结果。
其实,作为一个经历情伤的男人,君至傲的目光,是非常之准确的。
因为莫玉慈沦落到这地步,都是因为郎程言的弃情。
他无法坚守。
他无法承担。
即使她现在重新归去,估计悲剧,依然会再度重演。
他们两个这段感情,很多人都不看好。
比如铁黎,比如韩之越,比如纳兰照羽,比如……很多的人。
不看好,很自然,因为他们这段感情,太艰难。
明知道是一片绝狱,却偏偏还要去闯,不是寻死,那是什么?
粉身碎骨,自自然然。
莫玉慈,你不是圣人,你只是个女人,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。
当初救你,只是一时悲悯,这次救你,只是恰好路过,那么下一次呢?你还会不会有,这么好的运气?
我,真不知道。
“前辈,”终于,莫玉慈开口,嗓音清浅,“我知道的。”
他抬头看她,却在她眼里,看到一种灿若晨曦般的光辉。
“我知道,不一定会成功。”
“我知道,爱他很艰难。”
“我知道,爱他会令我地狱熬煎生不如死千难万难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她微微地笑,神情清纯,近乎圣明。
“但,我要坚持。”
“母后没能做到的事,我,会完成。”
君至傲目光微闪。
她叫她母后。
她已经,彻底把自己,当成了那个男人的妻子!
微微抬起头,君至傲看了看苍天……霓儿,你听到了么?听到二十四年之后,另一个女人坚定的声音了么?
她是如此坚定不移地,爱着你的儿子。
爱着你与那个男人的儿子。
或许,你会微笑吧?
你的儿子,生性不羁,热爱自由,幼时离宫,游历江湖。
你的儿子,继承了你的冷漠高傲,却也与他的父亲一般,胸怀大志,疏于儿女情事。
可是上苍,终究不忍让他孤单,送来一个莫玉慈,还他一份,倾世的完满。
可是,他们真能完满么?
莫玉慈。
他喉结滚动,却终是,将那些酝酿了许久的话,给咽了回去。
你还是太年轻。
你还是不够懂,什么是帝王。
你还是太相信男人。
尽管你输得已经如此之惨,尽管你一次次跌倒,仍然一次次爬起,却未必能触到,他掌中的温暖。
如果。
如果你真让他,死心踏地爱上你。
对于你,对于他,对于这个国家,也未必,就是什么好事。
一个帝王。
倘若爱。
就有可能,失去人心,失去天下。
这不是夸大其辞,这是,真真正正的实话。
帝王爱的,应该是天下,而不是女人。
他可以爱尽天下所有的女人,却不能单单,只爱一个你。
他爱上你。
会为你而喜,为你而忧,为你而执迷,为你而失去清醒理智,以及那一份俯仰天地的淡定。
只有淡定,他才能看清所有事实,并且精准地把握事物的规律,进而驾御天下万物……有谁见过,一个沉溺于情爱的帝王,能够成为千古圣君的?
没有!
一个都没有!
难道你们,可以例外?
这就是,男人与女人的不同。
女人一旦爱,昏头涨脑,不知所谓,即使是铁血果断的武则天,也有这种时候,男人一旦爱,时不时还能保持几分清醒,不会让自己浸入太深,他们会理智地计算爱情的成本,如果投入太高昂,而收益不明显,他们会放弃一段感情。
这是明智。
也是凉薄。
更是无情。
所以在情场之上,女人,往往输得比男人惨。
一个女人,如果要得太多,如果要得他们给不起,他们会自动离开。
就像郎程言。
也像后来的纳兰照羽。
他们都已经非常之优秀。
却也摆不脱这种规律。
痴情,那是少得不能再少的。
君至傲,天下间,仅此一人!
“前辈,您,后悔吗?”
莫玉慈清浅的话音,再次响起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以他清冷的眸光,作为回答。
“我想,”莫玉慈再次微笑,“母后她,也不会后悔的。”
是吗?
她,不后悔吗?
不后悔当初选择郎煜翔,困锁深宫?
不后悔放弃自由,与无数的女人争宠?
不后悔死得不明不白,结局惨然?
“不会。”
她的话音虽然浅,却很坚定。
“因为,她一直在爱。”
猛然地,君至傲攥紧了拳头!
因为,她一直在爱。
这句话,仿若魔咒,也仿若一座泰山,重重压下来,逼得他喘不过气!
他以为,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以为,对于情感,他已经放手得太久。
却原来。
始终走不出那个圈。
她给他囿下的圈。
这个圈,看似不存在,其实刻刻困着他的人,他的心。
只因为,他也,一直在爱。
爱。
多么简单的一个字,却又是,多么复杂的一个字。
千百年来,那么多人说爱,那么多人写爱,那么多人,因爱而生,因爱而死。
可是爱,到底是什么呢?
这也是个永恒的命题,没有人,能给出精确的答案,鲜明的注解。
只有爱过的人,方才能悟出这其中,深敛的点点滴滴。
“你,还是准备回去吗?”终于,君至傲微微柔和双眸,轻轻开口。
“嗯。”莫玉慈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朝她伸出一只手,示意她靠拢自己,两掌一上一下,交相重叠,两股看不见的气体在之间流动着,莫玉慈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往上托起,一点点地,飞向渊崖的上方。
她,终于凭着心中的希望,心中的信念,逃离了地狱。
程言,等我!
程言,我相信,看到活着的我,你,一定会非常非常地开心!
浩京东郊。
皇陵之前。
高高的柴堆已然架起。
看着那个提着裙幅,慨然一步步往上登的女子,郎程言眸中,无声闪过丝悲悯。
所有的人都沉默着。
眸中隐着别样的情绪。
“姐姐……”
那一声悲怆的呼喊,忽然从远处传来。
郎程言拧起了眉头,看向旁侧的郎程晔。
郎程晔则是满脸茫然……明明已经封锁消息,可是他……
脚步匆匆,韩之越疾步冲过来,朝着韩仪大声喊道:“姐姐!你真要离开我么?你真要,丢下我一个人么?”
停下脚步,韩仪慢转脸畔,看着自己在这世上,唯一仅剩的亲人,微微一笑:“弟弟,你……来了?”
“姐姐!”韩之越冲了上去,握住她的双手,眸中隐了丝疯狂,“我带你走!就算天涯流落,就算无处容身,我也带你走!”
“谢谢你。”韩仪眼中,无声掠过丝欣慰……她这一生,多行不义,害人害己,不想,却在人生终局的刹那,听到了世上,最美妙的声音……来自亲人的,纯粹温情的声音。
我的好弟弟,你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,你的未来,还很精彩,不要因为你这个恶毒的姐姐,葬送了自己的,锦绣前程。
“姐姐,”韩之越眸中缓缓落下泪来……他们姐弟俩,自小父母双亡,养寄于叔叔膝下,甚得到亲人的照拂与关爱,很多时候,受了苦,挨了揍,或者受了外人的欺负,他都只有回到家里,从姐姐身上,寻求安慰。
直到十三岁,被四方游历的尧翁收在门下,离开浩京,前往龙谷学艺。
犹记得当时,已经成为后妃的姐姐溜出皇宫,含泪相送,从浩京城郊,直到百余里外,方才望着他的背影,依依不舍地离去。
他呵,数步一徘徊,数步一停留,却只是强捺着心中的不舍,一直咬着牙,不回头,怕一回头,便不忍离开。
这么些年来,只有他知道,姐姐吃过多少苦,受过多少罪,只有他知道,其实姐姐,多么希望遇上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男人,终身有托。
可是……
后来,他在龙谷之中,认识了郎程言,先时,他并不知晓他的身份,只觉得这个小他三岁的男孩子,身上有一股让人惊异的力量,他们一同研习功课,一同演射练武,一起游走四方,数年时间,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,最为亲密的知己。
直到,郎煜翔的信使出现在龙谷之中,他方才知晓,他,竟然是姐姐情敌,皇后铁红霓的亲生儿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