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程言,我可以原谅你所做的一切,唯独,这一丝仅余的自尊,容不得你如此的践踏!
光明没有了,只剩彻骨冰寒。
原来,在我们感情最开始的起端,你所设计的,便是这样苍凉的结局。
我还要留恋什么?我还可以留恋什么?
你已经,粉碎了我生命里所有的一切……
莫玉慈走了,悄无声息地走了,甚至连逐凤将军府都没有回。
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,她消失得比上一次,更加彻底。
甚至就连贺兰靖和莫玉恒,都没有得到一丝消息。
夜最深时,郎程言忽然睁开了眼。
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,牢牢地包裹住了他。
“灯呢?灯在哪里?”顾不得许多,他放声大喊。
“皇上,皇上?”安宏慎匆匆奔进,手里拿着火石和烛台,却偏偏怎么也引不着。
“废物!”郎程言怒火高炽,一掌扫开安宏慎,夺过烛台和火石,可是,无论他如何努力,双手却颤抖得厉害。
终于,他颓然地放弃了努力,颓然地倒向床榻,颓然睁大双眼,呆呆地看着黑糊糊的帐顶。
一丝似曾相识的情愫,慢慢在胸腔里弥漫开来。
那是绝望。
一种刺骨的绝望。
就像桐溪镇外,她被北宫弦带走的那一刻。
就像觞城郊外,马车之中,她偎在他怀中泪珠滚滚的那一刻;
就像……数日之前,那一个寒凉刺骨的清晨,她浑身冰寒,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……
他知道。
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正从他的身体里慢慢剥离,一寸一寸,心如刀割。
唯一不同的是,以前每一次,他都知道敌人在哪里,可是这一次,可是这一次……
但他是郎程言。
正如以前很多次一样,他不会容许自己在这种绝望里沉沦下去,于是,他翻身而起,几个错落间,已经奔出了明泰殿,直闯宫门。
“四哥?”闻讯赶来的郎程晔,看着那个满脸疯狂的男子,震惊地睁大了双眼……他不曾见过这样的四哥,他的四哥,一直是冷沉的,睿智的,英明的,从未有一次,像此刻这般……失魂落魄。
他也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两个字,因为那个男人,已经像流星一般冲了出去,没入漫天浓郁的黑暗之中……
慈儿,慈儿,你在哪里?你在哪里?
浩京城的大街上,郎程言拔足飞奔,先冲去镇国将军府,抓住披衣起身的铁黎劈头便问:“她呢?”
看着眼前目光散乱的男子,铁黎一时怔愣:“谁?”
“她呢?”郎程言神情恍惚,再次开口。
“是……她?”铁黎想了想,依稀猜出个大概,然后如实答道,“我只知道那个叫莫玉恒的男孩儿。”
“那,他呢?”
“逐凤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前的男子已经没了影儿。
铁黎瞠大了眼,继而极快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疾步走出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震天动地的鼓声,在这个漆黑的暗夜里响起,无数明火执仗的士兵,从热烘烘的被窝里爬起,拿着武器,迅速奔向演武场。
待铁黎率领士兵走上大街时,郎程晔、贺兰靖、陈启瑞、莫玉恒,甚至郎程昕,已经纷纷赶到。
“大将军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她不见了。”
“谁不见了?”
“她不见了。”
再重复了一句,铁黎果决地道:“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京,一定要,一定要找到她!”
不约而同地,一众男子都握紧了手中的剑柄,他们或多或少地,都与她有着些干系。
更重要的是,随她离去的,还有……大安帝王,郎程言。
世界,永无止境地黑,莫玉慈跌跌撞撞地走着,就像一抹离线的游魂,在天地间飘荡着。
如果上一次,是对她身体极度的摧残,那么此一回,则是将她的心,彻底送进了坟墓。
那浓重而强大的绝望,甚至使得她忘却了父亲、母亲、弟弟、赫连毓婷、纳兰照羽,等等等,和她的生命有着千缕关系的人和物。
甚至连她自己内心的声音,也被痛楚和无助淹没了。
一直。
一直以来,她虽然柔弱,但每每在绝望的关头,或者是她自己,或者是旁的人,总是能极弱极缓地,为她亮起一丝微光。
可是这一次,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,这个世界上,还有什么,能给她一点点的温暖。
她来到这个世界上,所求真的不多,对于身边的一切,她总是选择包容,选择原谅,选择以自然柔和的方式,以一颗雍容大度的心去看待,却,一次次地受伤,一次次地跌倒。
她错了吧,是她错了吧,所以上苍给她如此的责罚。
她已经没有力量再支持下去了,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隔绝开这令她冰冷而窒息的世界,不是疗伤,而是安静地等待死亡。
不要爱了。
也不要恨了。
彻彻底底,忘记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,忘记她曾经怀着怎样的柔情,去爱过那个男人,忘记她春晖般的笑,是曾经怎样,为别人带来一丝光明。
她绝望了。
她真的是绝望了啊。
“慈儿……”那男子急迫而焦灼的呼唤,从寒夜的深处传来,带着无穷无尽的追索。
抬起双手,莫玉慈毫不犹豫地掩住双耳……她没听到,什么都没听到!
“慈儿!”零乱的雪花迷蒙了郎程言的视线……这该死的雪!仔细辨认着地上那杂乱的脚印,他沿着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,直觉告诉他,她应该就在前方!
滔滔的水声,止住了莫玉慈的脚步。
身后,是他越渐清晰的呼唤。
看着脚下那翻滚的江水,莫玉慈抬起右腿,脚踏虚空……
“莫玉慈!”
雷霆震喝,蓦地从身后传来。
屹立于江边,莫玉慈背着他,身形不动。
也许,踏下去,是他们之间,最完满的结束。
只是这一次,对岸没有一个安清奕,会将她从水中捞起。
要跳吗?
“死,很难受的……”
是谁的嗓音,轻飘飘在脑海中响起,那个少年的目光,澄静而明亮,仿佛高挂夜空的星辰。
相隔数步的距离,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“姐姐……”
那突如其来的尖锐喊声,成功地稳住了莫玉慈微颤的身形。
“姐姐……!”
稚子童音,再次增高了力度,与此同时,郎程言动了,在千钧一发的刹那,飞步欺近,伸手拉住莫玉慈的胳膊,双臂紧锁,猛然将她拥入怀中。
片刻的怔愣后,莫玉慈开始用力地挣扎,就像上次在湘江之上,铁索寒桥,只是更加决绝,更加猛烈。
无论她如何疯狂,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。
没有言语,没有别的动作。
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,出乎了每个人的意外。
他们看到。
看到那个一向柔弱的女子,拔下髻中金簪,极其狠决地插入郎程言的臂膀!
一次,两次……每一次扎下去,再拔出来,带出的血珠飞扬开来,震颤人眼。
尽管咬紧了牙,尽管额上青筋直跳,他还是不肯松手,而她也不肯罢手。
郎程晔睁大了眼,就连莫玉恒,以及随后赶来的贺兰靖,都不由屏了呼吸,慑了心神。
他们想上前阻止,他们想出声干预,却被那男子冷厉的眼神,定住了身形。
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,无论要用如何惨烈的方式来解决,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承担。
然而,莫玉慈终是住了手,倒不是她已发尽心中怨气,而是河岸之畔,那疏疏树影间,忽然冒出无数支明晃晃的火把。
冷风扫过,突现出为首者阴鹜的面容,赫然正是……郎程昀。
他手中那寒光冽冽的箭尖,直直地指着郎程言的后背。
事出突然,郎程昕和贺兰靖所率领的士兵并不多,郎程言更是孤身一人,此刻,他们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。
手握金簪的手,悬在了半空……
一丝后悔,短暂取代了先前强烈的痛楚。
怎么会,是这样?
当那支利箭飞过来的时候,所有人再次看到一幕难以想象的景象。
那个女子推开了皇帝。
以自己的胸膛,面对那一瞬而没的箭光。
她的力量很弱小。
她的力量也很强大。
她能纵容自己伤他,却总是在死亡到来之前,展现出她无所畏惧的勇气。
爱的勇气。
郎程言,我爱你。
尽管这种爱,让我愚蠢到已经无药可救。
倒下的那一刻,莫玉慈想了很多……她想起她与这个男人之间种种的过往,最后默然叹息了一声。
也许是我前生欠了你,所以今世注定以血以泪甚至以命相还。
既然宿命如此安排,那就让一切就此终结吧。
若有来生,不再相遇,不再相见,不再……爱你。
飞雪飘零。
整个画面难得地安静。
就连亲手射出那支箭的郎程昀,也不由感到一股刻骨的恐惧。
对那个男人的恐惧。
后来。
后来很多人想起那个安静的夜晚,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
明明,明明他蹲下身子,一动不动地抱住那个女子,明明他什么都没做,可是天空之中,除雪花之外,忽然飘来大团的乌云,会发出声音的乌云。
然后,是无数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,震碎无边夜色。
郎程晔后背挺得笔直,看着那些乱军纷纷跌下马背,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,每个人身上,都叮满成千上万只野蜂。
他不敢相信,他真的不敢相信,那平时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小生物,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。
最惨的,莫过于郎程昀。
他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支箭,便被无数的野蜂群攻。
扑通,扑通……
无数的士兵跳进河水避难。
这是十二月,深冬。
河水冰寒刺骨,甚至结着薄薄的碎冰,再加上一身沉重的胄甲,凡欲从水路逃生,悉数沉没,掉入江底喂鱼。
终于,清醒过来的郎程晔等人,在蜂群的掩护下,开始反攻。
杀声震天。
血染大地。
却都与他们,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。
深深地,郎程言将头埋入她的怀中,任由那透骨的冰凉,绞碎他铁血悍傲的心。
这就是你的绝望么?
慈儿,这就是你宁愿去死,也不愿再抬头看我一眼的绝望么?
倾世寒凉。
倾世孤独。
倾世的绝望。
你以这样最惨烈的方式,谴责我的狭隘和自私,谴责我的荒唐与无情。
你做到了。
你真的做到了。
提着淌血的剑,郎程晔走到兄长身后,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着,却不敢吱声。
惨叫仍然在不停地继续。
让双方的人同时胆战心惊。
这场战斗,无所谓胜负,无所谓输赢。
因为双方付出的代价,都太过惨重。
“言儿!”却是最后赶来的铁黎,穿过那重重魔魇之影,直走到郎程言面前,厉声咤斥道,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郎程言身形僵硬,仍旧一动不动。
“尧翁教过的话,难道你都忘记了吗?他教你天禅功,不是让你涂炭生灵的!郎程昀有错,可是这些士兵没有!你是大安帝王,怎能如此对待你的子民?”
他的一番慷慨陈词,却没有得到半丝回应。
铁黎火了。
他知道他心中那近乎毁天灭地的愧悔与刺痛,可那又如何?一个英明的君主,不该因为自己的痛苦,而丧失理智的判断,以及那份爱民如子的仁心!
铁黎伸手,拍上郎程言的肩膀,刚刚触到他的肩膀,便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反荡开去。
勉力稳住身形,铁黎高声怒咆:“来人!把皇帝给我拉开!”
四周一片沉寂,所有的人都听见了,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,包括郎程晔。
“你们……”铁黎重重跺脚,“你们都疯了吗?在你们面前,正被死亡夺走生命的,可是数万条名年轻男儿,难道你们,你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,为一个女人殉葬吗?”
殉葬。
的确是殉葬。
在这场过于洪大的悲哀里,只有铁黎,还保持了最后的那丝清醒。
只是连他也想不到,短短数月之后,相同的情形会再次上演,而且比这一次,更加疯狂。
铁黎无力地合上了眼……在他们这段感情开始之初,他便隐隐意识到这样的结局……
虽然他已尽力,还是难挽狂澜。
或许,作为一个王者,他就应该是孤独的,应该是清冷的,唯有如此,才能保持理智的谋断,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影响、牵绊。
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那女子冰寂的面庞,铁黎一声低叹……莫玉慈,你是聪明的,或许这样死去,比你们总纠纠缠缠要好。
你的死,会成就一个英明的君主。
他是这样想的。
事实上,也很有可能。
只是他低估了郎程言用情的程度。
也低估了他天性中的暴戾。
凡是帝王,都有一种噬血的暴戾。
明君与暴君的区别,仅仅只在于,前者善于克制,后者无法克制。
掌权者,为善为恶,只在……一念之间。
她就是他最后仅存的那丝善念。
她死了。
他不会是一个出色的君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