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，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。

赵志远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算轻松，毕竟是一个共事过的秘书长。

如果赵志远去沂城区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是在给过去的错误划句号。

他没再往下想，合上名单，继续批阅别的文件。

节后第一个工作日，方旭的短信进来了：“田总已经安排好了，正月十八上午九点，京合石化工地。施工方、监理方、协调组都到场。他说等您来摊图。”

陈青放下手机，随口对旁边的刘凯博说了一句：“正月十八，安排半天时间。去京合石化现场。”

元旦短暂的假期之后，去年的总结审批，明年规划的审批、各单位的总结、市委市政府各种会议轮着转。

对于大多数干部而言，不是即将来到的春节假期休息，而是一年最忙碌的时候来了。

不管是市委还是市府的工作人员脚步都快了不少。

特别是今年苏阳市扩市之后，行政区域增加，原来的有些模板都要修订，工作量可以说是成几何倍数的增加。

陈青更是如此，待办事项和需要他出席的会议项目在他的办公桌上堆了高高的一叠。

各种工作简报，他每天必须要看。

城北大型无人机发展集中区，配套企业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跟着创新科技搬迁或者建立分厂。

对于配套企业而言，并非只是简单的无人机体积增加，几乎是完全的新的产品设计、研究内容。

好在创新科技的背后还有鲲鹏计划的支撑，省了陈青不少的心思。

但高新区、开发区、临港新区和新机场建设，一个都不能忽视。

城东与长合省的经济走廊建设反而是最省心的。

经过组织部的协调，沂城区的专业人才缺口补上了。赵志远的任命文件也已经签完，因到了年底，文件签发之后上任的时间是年后，工作可以两边都兼顾。

赵志远对此一点意见也没有。

“陈书记，您放心。再累也比不上您。”

这是组织部谈话之后，陈青找赵志远单独谈话的时候，赵志远自己所说的。

陈青能再给他一次机会，他只会更加珍惜。

离春节还有十天，各种团拜会也接踵而来，不必要的陈青都推了，或者安排副书记代劳前去。

紧张和迫切感让陈青觉得，这个时候全市干部凝聚力最强，工作推进本应更快，这样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。

他上午把三份材料都过了一遍，批注写了不少。

午饭还是让刘凯博从食堂打了一份上来，放在办公桌角上，一直放到凉了也没动几口。

下午两点多，刘凯博进来收空饭盒时，看了一眼桌面，饭盒里的米饭几乎还是满的。

“陈书记，您中午没吃饭？”

“吃了两口，不太饿。”陈青头也没抬，手里的笔还在批示材料上画着线，“你帮我把发改委那份年度工作安排的初稿找出来，我再看一遍。”

刘凯博应了一声，转身去文件柜前翻找。

他抽出文件夹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陈青的右手按在桌沿上，手掌因为有用力，手背的青筋都冒了出来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刘凯博的脚步停了一下，把文件夹放在桌角：“陈书记，您脸色不太好。要不要休息一会儿？”

陈青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没事。年底事多，忙完这两天就好了。”

他松开手，在自己的太阳穴两边揉了揉，“可能是昨天晚上有些风寒入体，没有大碍。”

刘凯博没有多问，退了出去，但出门后没有马上离开，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
他不是第一天跟着陈青，他见过陈青熬夜批文件、连续几天在几个区县之间跑，见过他边开会边吃药。但从来没有见过他按着桌沿喘气。

下午四点半，陈青把发改委的年度工作安排初稿看完，在上面批了几处调整意见，合上文件夹，放在一边。

他伸手去拿下一份材料时，指尖碰到文件夹边缘，没拿稳，文件夹滑到了地上。

他弯腰去捡的时候，身体顿了一下，一只手撑在桌面上，没有弯下去。

刘凯博正好推门进来送一份刚收到的传真。

他看到陈青弓着腰，一只手撑着桌面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文件夹散落在地板上。

“陈书记！”

刘凯博几步跨到桌边，扶住陈青的胳膊。

陈青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，嘴唇颜色发白，脸色灰暗得像一层薄灰蒙在脸上。

他的呼吸很浅，声音也轻：“没事，就是有点晕。”

刘凯博这次没有再信他这句话。

他扶陈青坐回椅子上，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，直接拨了120，报了市委大楼的地址和楼层。

挂了电话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马慎儿的号码。

“嫂子，陈书记在办公室突然不舒服，我已经叫了救护车。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市人民医院吗？”

电话那头马慎儿问了一句：“他怎么了？”

“脸色很差，出汗，说话力气不够。”刘凯博看了一眼陈青，“我看他是太累了，完全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。”

电话里马慎儿一句话没再多问，电话就挂断了。

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市委楼下。

刘凯博要扶着陈青走楼梯下去，陈青坚持自己走。

电梯这个时候偏偏全都在运行，两人只好走楼梯，但下到二楼的时候，陈青脚步明显不稳，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。

要不是刘凯博扶着，他都站不稳了。

从楼下前来的救护车上的医生手搭在他的腕部，手测了他的心率，低声对刘凯博说：“陈书记的心率偏快，要赶紧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
“我来。”刘凯博也顾不上陈青同不同意，让随行的护工帮着把陈青背到了背上，快速下了楼梯，直奔大楼外的急救车。

急救车开进市委，本来就已经很吸引目光。

刘凯博背着陈青下楼，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关心。

陈青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，眼睛已经闭上了，脉搏跳得更快，说话都有些费力了。

氧气面罩，强心针……医生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一系列急救，救护车闪着灯，刘凯博让市委值班的交警车在前面引道，他自己跟着救护车一起赶到医院。

很快，陈青就被送往急诊室进行各项基础检查和救治，刘凯博在急诊室外的走廊里等着。

二十分钟后，马慎儿开着车赶到了医院。
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快步走到刘凯博面前，先问了一句：“他怎么样了？”

刘凯博说：“嫂子放心，已经采取了急救措施，这会儿医生还在检查。”

马慎儿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，安静地等着。

刘凯博站在旁边，没有坐下。
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，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，马慎儿站起来迎上去。

“医生，老陈怎么样了？”

医生摘下口罩，语气很平实：“陈书记这是长期作息不规律、高强度工作导致的严重健康透支。如果再不放缓节奏，会诱发突发性心血管急症。具体的结论还需要等所有报告出来之后才能确定。”

“市里不是每年都有固定检查吗？”马慎儿追问道。

“是的。陈书记的身体状况本来就有些免疫力低下，脏器都是在超负荷运转。所以还要结合起来再分析。”

“那他现在怎么样？”

“暂时睡着了。”

刚说完，护士就推着陈青出来。

刘凯博问道：“病房怎么安排的？”

“刚协调了一个单间，在住院部顶楼。”

“行了，通知院长，安排最好的特护。”刘凯博现在也顾不上说话客气，直接下了指令。

平时，他绝不会这样说话，但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。

医生马上点头，“刘秘书长，放心。院长已经安排了。”

陈青送到特护病房，又是一阵忙碌。

院长亲自带着各科主任前来给马慎儿汇报。

“马女士，陈书记的身体状况，可以说非常糟糕。”尽管声音很低，但在马慎儿听来却是如遭雷击。

她知道陈青的身体透支，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。

旁边的护士赶紧站在她身边，担心她受到刺激。

“没事。继续说你们的建议，我不想听问题了。”

“我们建议陈书记必须立即调整工作方式，不能再继续当前的工作强度。目前建议住院观察三天之后再检查。”

“治疗方案呢？”

“我们已经汇集医院各科有经验的主任，一会儿就开会研究，治疗方案会上报给省领导。”

马慎儿硬挺着自己的意志，言语表达得很清楚，“过程我不管，那是你们专业。钱的问题更不用担心，需要协调专家前来也不是问题。我只有一个要求，我要一个健康的丈夫。”

院长点点头，“我们一定竭尽全力，这个时候让陈书记多休息，营养方面还不适宜马上补充太多，需要一个过程。”

“好。食谱、休息时长你们交代给护士，整理一个表给我。”

院长点头，带着人离开病房。

马慎儿这才转身去病床边。

看着已经昏睡的丈夫，眼里的泪水含着就是不敢倾泻而出。

“老陈，你老了！”马慎儿握住陈青的手，低声呢喃。

天擦黑时，陈青醒了过来。眼睛已经睁开了，脸色依然不好，但比刚送到时好了一些。

他看到马慎儿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轻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马慎儿握住他的手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只是说：“医生让你住院。”

陈青没有反驳。

这是第一次马慎儿主动说要他住院，虽然用的是医生的借口，但陈青知道这也是她的意思。

一直在病房外等候的刘凯博听到声音也走了进来。。

“陈书记，您好好休息。大家都很关心您的健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