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确察觉到了今夜的异样,只是她想不到,这丝异样并非是因为黎凤妍想栽赃,或者想在她和郎程言之间搬弄是非。
反而,她要成全他们,成全他们之间那隐秘的欲望,想要离彼此更近的欲望。
因为这世间,两心相证之时,也恰恰是,两心最远之际。
这水……
鼻息间传来的香味,让她微微有些泛晕,这种感觉从未有过,无数股细小的热流在血管里如虫子般爬来爬去,令她分外难受,却又分外渴望。
朦朦胧胧间,她听到一阵沓沓的脚步声。
转头看去,却对上一双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眸。
“程言……”她呢喃了一句,忍不住抬起手臂,朝着他的方向。
默立于池边,郎程言努力地克制着体内炙烈的焦渴之感,他知道,自己一定是中了暗算,尽管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力,依然让他保持着最后一分理智,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只会是暂时的。
如果面前这个女人是黎凤妍,或者其他人,或许他真能做到转身离去。
可偏偏是她。
他们俩个,千算万算,千抵防万抵防,都没想到,黎凤妍要设计的,居然就是他们俩。
一手摁住冰冷的墙壁,郎程言努力地思索着……不对,黎凤妍知道莫玉慈身带血毒,不可能想出这样愚蠢的计划,那么,那么,到底还有什么缘由?
目光落到莫玉慈身边的池沿上,郎程言蓦地瞠大了眼……那是……
阴阳合生花。
是传说中的,阴阳合生花。
轰……
像是长久压抑的洪流,冲开最后一道堤坝,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,一步步,朝着张开双臂的莫玉慈走了过去……
他已经忘记了潜在的威胁是多么可怕,已经忘记了自己肩上的责任,和即将到来的麻烦。
这一刻,他的眼里只有她。
如果在一起的代价,仍然是毁灭,那么,就让我们,在爱的快乐中,一起走向毁灭吧!
“嗖……!”
那突如其来的剑光,划过他的脸庞,在他的眉睫前,颤颤止住,嗡嗡鸣响。
“你……”郎程言抬头,满目赤红地盯着对方,“纳兰照羽,你……!”
“你不可以!”对方没有丝毫退避之意,“醒醒吧郎程言,这是个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吃力地挺直后背,郎程言额上青筋乱跳,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你可以的,你可以管住你自己的!记住,你是郎程言!你是这个国家的帝王,若因一己之欲,而祸及苍生,你将是这个世界的罪人!”
郎程言凝住了。
“一个时辰,只要坚持一个时辰,所有的一切,都会过去。”纳兰照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“我知道,你忍得很苦,可是郎程言,倘若没有此刻的坚忍,便没有将来的幸福。你们若要在一起,必须,必须先要战胜那个令天下畏惧的敌人!在此之前,你什么都不能做,否则,随你们一起毁灭的,不单是你们自己,还有无数人的希望啊郎程言!”
一个时辰?
微微侧过头,郎程言看了水池中的莫玉慈一眼……他能忍一个时辰,可她能够吗?
纳兰照羽看出他的担忧,背对水池,转手一指,封住了莫玉慈的穴道。
满室静谧,只剩两个男子,以本该最尴尬,却最坚持的方式对立着。
这一刻,他是他最真诚的朋友,在灾难到来之前,在欲望燎原之时,替他们守住了最后一丝坚执,也握住了那最后一丝希望。
低垂的软帘外,许紫苓咬牙切齿地看着手执长剑的纳兰照羽,满眸阴戾……只差那么一点,就要成功了,居然在这种地方,也会杀出煞风景的人来。
难道这样,就能阻止我了么?
哼!
郎程言,能克制欲望又如何,只要阴阳合生花的香气一散开……
一个时辰。
他生命中最难熬的一个时辰,终于过去了。
几乎没有多加思索,郎程言越过纳兰照羽,奔至水池边,将莫玉慈从水中捞起,脱下外袍紧紧将她覆住,拥入怀中,神色紧张地查看着她的脉息。
跳荡的目光,掠过她冰削玉琢般的左肩上,郎程言僵住了……
这,这怎么可能?
察觉到他的异样,纳兰照羽蓦地转身:“怎么了?”
那一抹莹泽的白洁,让他也不由猛烈一震……
镌于莫玉慈左肩上的,那朵象征她圣女身份的玉莲花,竟然,正一点一点地褪色、淡去……
天!纳兰照羽不由轻轻捂住了双唇,耳际,已经隐隐听得殿外,那山呼海啸,雷霆万钧般的萧杀之音。
来自于地狱的声音。
纳兰照羽开始发抖。
阻止不了吗?
仍然阻止不了吗?
然而,他却惊异地发现,此刻的郎程言,反而分外平静下来,只是沉默地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子,慢慢地,慢地站直了身体。
然后,他迈开步子,走到纳兰照羽面前,轻轻地,将她放入了他的手中。
纳兰照羽呆愣地睁大双眼,却还是服从地接过,静默地接过。
他看着那个男人挺直脊梁,沉默如山般,面对殿门的方向。
猛烈的罡风从四面八方骤然吹至,紧闭的雕花门扇,像是被刀刃劈开,倒地碎裂。
无数道白蒙蒙的影子,像流水般涌进,团团将他围住。
腐臭的气息,在空中飘散开来,夹带着灭顶般的巨大压力。
黑、白、红、青、褐,五道人影,或落于地面,或悬在半空,或凌于水上,十道雪冷的目光,紧紧锁住郎程言枭悍的面容。
来了么?
终于,还是要正面为敌了么?
纳兰照羽,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,这是个陷阱,的的确确的陷阱。
因为他的准备还不够充分,因为他一旦有所动作,其结果,只有死亡。
在这极致的压抑中,莫玉慈睁开了眼,那突如其来的一切,几乎让她的心,停止跳动。
慢慢地,她调转视线,对上纳兰照羽惊颤的眼眸,沙哑着嗓音道:“到底,发生了什么事?”
纳兰照羽摇摇头,想要解释,却不知从何开口。
只缄默了一瞬,莫玉慈毅然推开他,裹紧身上的衣袍,走到郎程言身侧,深吸一口气,扬声说道:“放过他!我跟你们走!”
“你跟我们走?”褐衣人冷笑,“你还有资格吗?”
双瞳疾跳,莫玉慈轻轻拉开左肩上的衣衫,那里,一片玉瓷洁净,那朵从小伴她长大的莲花,已然,不复存在。
定定地看着郎程言的侧脸,她禀住了呼吸,良久,方移开视线,重新对上褐人的冷眸:
“不。”
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听到那个女子无比坚定,无比磊落的话音:“我相信他。”
“他没有。”
他没有。
纳兰照羽那满心的恐惧,忽然就消散了。
他终于有些明白,为什么她爱的始终是他,而他心中有的,也始终只是她。
这个尴尬至极的夜晚,狂躁不安的夜晚,因为她的一句话,而走向了人性的另一面。
仍然是光辉灿烂的一面。
只因为,她,相信他。
五人对视了一眼,显然有些震动。
终于,看起来比较温和的白衣人开口:“圣印已毁,你如何证明?”
莫玉慈刚要开口,身侧的郎程言却已出声:“她何须证明?”
“程言!”莫玉慈握住他的手,她已经能隐约感觉到,他长久压抑的,那股滔天的愤怒……都是这些人,都是这些该死的人!以莫明其妙的理由,在阻止他们走向幸福!
“程言!”他的屈辱,他的烦难,她如何不懂?只是她明白,现在决裂,绝不是明智的做法。
只能屈从。
因为她的男人,还不够强大。
因为她自己,还不够强大。
要反抗他们所制定的规则,他们需要付出更为高昂的代价。
威武不屈,要么是在力量相当的情况下,要么是怀着必死的决心。
力量相当,现在根本说不上,必死之心?他们都有,这段感情刚刚萌生之时,或许没有,或许退缩,但是现在,绝对有。
却没有必要。
程言,我不要你因为我,而走上一条不归的毁灭之路。
要保留希望。
要保留力量。
因为我们这一战,是否成功,关系着的不仅是我们,还有成千上万人的命运。
你,首先是帝王。
然后是男人。
最后,才是我的爱人。
程言,我认可这种牺牲,也知道这种牺牲是不可避免的。
所以,你要忍,我,也要忍,要在忍耐之中,将你我的愤怒化作力量,化成长矛,在最后一刻,深深扎入敌人的心脏!
等待,是因为有价值,忍耐,是为了最终的爆发!
小不忍,则乱天下。
所以,再难忍,也必须忍啊!
郎程言低下了头。
从她愈渐收紧的指间,他已经体会到她的心意。
可是他真的很痛苦,内心那股四散冲撞的力量,几乎将他每一根神经扯碎!
这种压抑,这种忍耐,究竟要到何时,方是尽头?
他的确不想再忍,却不得不一再地忍。
终于,他沉默了,就将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,最终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的清冷。
暂时的清冷。
“我可以证明。”
莫玉慈伸出洁皙的手腕,另一只手拿过郎程言手中之剑,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。
鲜血滴落处,玉镯飞起,旋飞于她的头顶,绽放出夺目光华。
“能应莲晷者,必是完璧。”
她冷冷地开口,眸光清莹,宛如山巅皓雪。
戾气尽收。
五人同时后撤一步。
“那么莫玉慈,归位吧。”
“不是,还有五个月么?”深吸一口气,莫玉慈沉静地开口,“难道你们,连这最后五个月的平静,都不肯给我么?”
五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若是我们,执意要带你走呢?”
“谁敢!”
这次表示强烈抗议的,居然不是郎程言,而是郎程晔,和莫玉恒。
看着数十名贸然闯进的禁军,褐衣人冷冷一笑,只是轻轻抬掌,那指间旋转的红光飞过。
“蓬蓬蓬……”但听得一阵阵闷窒的爆破之声,那些禁军连惨叫都未能发出,如烟花一般炸成团团血雾,随即消失无终,连骨头,都没有剩下一根。
满室枭寒。
对死亡的畏惧,压倒了所有的一切。
郎程晔只觉眼前一片漆黑。
曾经,他以为自己在地下室里经过的那三个月,已经足够残酷,直到此时,他方才明白,自己所经历的,不值一提。
他懂了。
他终于懂了。
数月之前,浩京郊外,他们首次出现时,纳兰照羽为何要拦住他。
他也懂了。
四哥心中那长久压抑的恐惧。
非同一般的恐惧。
纵使他是帝王,面对这样可怕的对手,他的反抗,他的不屈,同样苍白而无力。
这是一种高于爱情之上的,命运。
自相见之初就已注定的命运。
它是冰冷而无情的,谁敢反抗,谁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
帝王?将相?枭雄?在它的面前,全都,不值一提。
唯有臣服,只能臣服。
再完美的感情,在这种强权面前,都会支离破碎。
“五个月。”终于,青衣人冷冷开口,“就给你最后五个月,莫玉慈,好自为知。”
仿佛一阵清风漾过,那些鬼魅的人影,刹那消失无踪,就像他们根本不曾出现过。
所有的人仍旧呆呆地站立着,那种强大的,令人绝望的恐惧,仍然在他们心中盘旋不去。
“走吧。”
终于,莫玉慈扯动双唇,轻轻开口。
没有人动。
仿佛根本不曾听见。
还是纳兰照羽,第一个迈出脚步,跨出殿门的刹那,他拉走了郎程晔。
因为他知道,无论现实多么残酷,得由那两个心心相许之人,自己去面对。
黎凤妍也罢,后宫也罢,黎国也罢,郎程暄也罢,从来不是他们之间最难逾越的障碍。
在他们之间,横亘着的,不是高山,不是大海,而是绝狱。
一片上千年来,从未有人成功穿越的绝狱。
那里刺骨冰寒,那里永世黑暗,那里堆垒着无数的白骨。
如果。
如果你们能携手渡过,整个世界,都会为你们祝福。
但是你们,真能渡过么?
他看着她。
她亦看着他。
两个人都是沉默的。
再多的言语,也形容不出这一刻的沧桑与无奈。
早知相爱,会如此地凄凉刻骨,你们还会不会相爱?
早知动情,会是如此地锥心噬魂,你们是不是还要坚执,一定要那份邈不可及的幸福?
放弃吧。
放弃吧。
成千上万个声音都在说。
整个世界,整个乾坤,甚至他们自己的心……
只要转过身去,各自离开,解脱,仅仅只是一秒钟的事啊。
这灼手之痛,这焚心之难,转瞬间,烟消云散。
他们转过了身,朝着不同的方向,两个殿门。
有时候,爱到不能爱,放手会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风,很冷。
遍地飞雪。
就连立于院中的黎凤妍,看到那一对背向离开的人影,都不由感到一阵难耐的悲伤。
她居然,在同情他们。
她不是该骄傲吗?她不是该开心吗?
可是为什么,竟然也会被那股弥漫的绝望,抵消了原本的仇恨。
她恨她吗?她真恨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