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一时岑寂,郎程言转过头,看着上方的龙椅,冲郎程晔摆摆手:“你走吧。”
无声凝望着那抹一身冷色的背影,郎程晔默立良久,方轻轻吐出一句话:
“四哥,为我为小昕为大安,也……为了她,我绝对不许你离开……倘若这世间,真有万劫不复,那么,就让我去承担,我去面对吧!”
说完这句话,郎程晔走了。
他步履沉重,却没有一丝的迟疑。
他只有十六岁。
他还只是个孩子。
可是家与国的不幸,却终究加速了他的成长。
他和他的皇兄一样,流淌着大安皇族壮怀凛冽的鲜血。
对于皇位,他想过。
真的想过。
可是他更明白,他,担不起。
真的担不起。
尤其是那般横亘千古的悲哀与孤独,绝对会让他彻底疯狂。
他只想做一个封缰列土的王侯,或者是纵马疆场的将军,他愿意为了这片富饶的土地,征战四方。
他只是将材,没有帝王广博的胸怀。
治国安邦,他做不来的,只有四哥可以,只有四哥能够,所以,即使拼上这条性命,他也要保四哥,保四哥……心爱的女人。
他愿意为了他们,付出自己的一切。
这也是爱。
对兄长的爱,对家国的爱,对于光明和优秀,无限的崇拜和热爱。
到最后。
它会彻底变成,一种被鲜血浇凝出的信仰,并伴随他终身。
他会抱定这种信仰,沉默地,坚定地,陪在他们的身侧,以他的生命,兑现今日之承诺。
大安辰王,郎程晔,就是这样的,一个少年,一个男人,一个无愧于心的,皇族之王。
他只是王。
不是皇。
只是郎程晔想不到,即使他肯付出生命,却依然无法挽回,那最后一曲惊天泣地的悲歌,却依然无法留住,自己那睥睨八方的兄长。
他还是走了。
以一种最壮烈最无情的方式。
凤仪宫中。
黎凤妍盛装以待,满怀窃喜。
她真是太开心了,开心得忽略了其他的一切。
抬手抚上自己光洁细腻的脸庞,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,满是柔情蜜意。
“皇上驾到……”随着一声长长的高喊,郎程言大步走进,面色平和,薄削的双唇微微弯成诱人的弧度。
心中先自一颤,颊上先飞起两抹嫣红,黎凤妍款款起身,迎向自己心爱的男子:“臣妾,参见皇上。”
“皇后不必多礼。”郎程言伸手将她搀起,携着她走到榻边坐下,微微俯首,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她,“今日之事,皇后可有受惊?让御医瞧过了吗?”
“臣妾……无碍,”黎凤妍无限娇羞,继而水眸微抬,看向郎程言的伤处,“皇上呢?”
剑眉一挑,郎程言毫不以为意:“无甚要紧,皇后只管宽心。”
“那孩子,”细细瞅了瞅他的脸色,黎凤妍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是从哪儿来的?为何如此大胆,竟然敢行刺皇上?”
“目前尚不清楚,已经交予辰王发落,想来再过几日,便知究竟。”
“哦,”黎凤妍垂眸,捺住心底那丝异样……她苦等多日,方得来这一丝温情,自然不肯轻易放弃,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盘算,也暂且搁到了一旁。
不管怎么说,她真真实实地对他动了心。
不管怎么说,他是第一个,让她真心想去了解,想去拥有的男人。
倘若,倘若不是他心里先有了别的女人,倘若,她不那么骄傲,不那么自以为是,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,会有全新的走向。
只是,从一开始,她就用错了方法,走错了方向,所以这段浅薄的爱情,最终只能在途中搁浅沉沦,而达不到彼岸。
轻轻摩娑着她的下巴,郎程言眸中魅光流转……他的确是个非常出色的男人,一旦用情,无论真也好,假也罢,总是令离他最近的女人,无法抗拒,无从抗拒。
比如,莫玉慈,也比如,黎凤妍,还有已经走近他的,将要走近他的,许许多多的女人。
男人的魅力,在情场之上,同样是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的武器。
黎凤妍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。
面前这个男人,她本来就爱,若他存心**,她完全无力招架。
“妍儿这妆,画得可真是不错。”郎程言说罢,指间一弹,已多出一支烟螺黛。
“只是这眉梢眼角,少了几许风情。”抬手在黎凤妍眉上轻轻一勾,再凑唇上前,在她眉心蜻蜓点水般一吻,郎程言这才后撤身子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黎凤妍完全迷醉了。
“程言……”她无比动情地唤他,“我愿与君长相欢……你呢?”
“朕……”郎程言眸眼渐深,右手慢慢环上她的纤腰,“也是……”
低低地喘息了一声,黎凤妍纤柔的身子完全偎入他怀中,软如蔓草,双眼迷蒙:“神尊出……诸国灭……乾坤照……寰宇清……”
“什么?”郎程言双目剧跳,强捺着心中的激动,略带急迫地追问道。
“乾坤照……寰宇清……乾镜北,坤镜南……”黎凤妍继续呢喃着。
南!南!南!仿佛一股巨大的洪流,猛烈地冲开心中那道紧闭的门,眸中温情疾收,郎程言用力地推开怀中女子,起身大步离去。
“郎程言!”呆愣了一瞬,黎凤妍终于回过神来,大声高喊着,尾随着追出,扯住郎程言的袍角,“我……我刚才说的都是糊话……我……我是在骗你?”
“是吗?”男子剑眉轻轻扬起,寒眸如星,哪还有半丝暖色,“那朕就只当笑话听好了。”
言罢,拂掉黎凤妍的手,仍然大步朝外走。
“郎程言!”黎凤妍跌足大吼,“你别做梦了,没有我的地图,你一样什么都找不到!什么都找不到!”
冷哼一声,郎程言已然迈出凤仪宫,深重的宫门,随之砰然阖拢!
“郎程言!郎程言!”梦想破碎的女子眸中嫉火燎原,除了痛楚,还有深深的焦灼……你就那么急不可奈么?就连连做戏,也不肯多花一点时间么?我黎凤妍,就那么不堪么?不堪到,甚至不配得到你一丝丝的怜惜么?
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?
为什么?
其实,我也很想替你问一句为什么,或许,数年之前,那个立于昏暗深宫中,同样满怀妒恨的女子,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,只可惜,她也没能找到答案。
美貌,到底是不是征服男人绝对制胜的武器?
我的答案是……短时间内,是。
至于它维持的有效时间,这世间没有任何一家保险公司敢担保。
如果某美女遇上的是极品男人,那么很遗憾,你的美貌,将毫无杀伤力。
黎凤妍,你何其不幸,真的,你何其不幸。
女人是不能羞辱的。
尤其是被自己深深仰慕、喜爱的男人所羞辱。
这种羞辱的直接结果是,会让这个女人彻底地由爱生恨,而且恨根深种。
当年的韩仪如是。
现在的黎凤妍,也如是。
当一个女人将爱情视作生命的全部,而她所寄望的男人,却对她的情义嗤之以鼻,那她会怎么样呢?
她会疯狂。
她会报复。
爱得愈深,这种报复的手段将越可怕。
郎程言,我不得不为你叹息一声,你对待莫玉慈之外的女人,手段和方法,确实太简单粗暴了些。
倘若你采用的方式能够轻柔一点点,或许更能降低,你真正深爱的女子,所遭受的磨难与伤害。
黎凤妍之所以拼了命地要杀莫玉慈,仅仅只是因为她知道,你的心里只有她,所以,她一定要将那个女人,连根拔除。
即使其结果会连你一起毁掉,她也已经……开始慢慢地,慢慢地不在乎。
所以啊,当一个满怀爱意的女子,来到你面前时,纵使你不爱她,也请将对她的伤害,降到最低最低。
毕竟,爱,没有错。
一滴滴眼泪,从黎凤妍美丽的凤眸中流出。
丝丝绝望,如蝎子般从她心中的阴暗处爬出,蜇咬着她的心……郎程言,郎程言,她浑身发着抖,咬牙切齿地磨磋着这个名字……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品尝品尝,这种被心爱之人冷落,被心爱之人彻底抛弃的滋味!
“娘娘,”迈着细碎的步子,常笙走到黎凤妍身后,“外面风大……回屋里去吧。”
“阿笙……”涩然一笑,黎凤妍的嗓音,竟然夹杂着几许苍凉,“你说,我为什么就靠近不了他的心?”
常笙呼吸一滞。
却,无从回答。
“世间男子皆好色,难道,不是吗?”慢慢地转过头,黎凤妍轻声喃喃道,“可为什么,独他例外?”
独他例外?
独他例外……
这是一种多么深重的叹息,也是一种多么深沉的无奈。
只可惜,黎凤妍,你明白得太晚。
世上男子皆好色。
若有不好色者,那便是……情深不移。
的确。
这种男人,世所罕有,却不是没有。
在正确的时候遇上他,会是你一生的幸福。
在错误的时候遇上他,会是你一生的灾难。
一见杨过误终身,只因为你,不是他心中的小龙女。
这世界上有一种感情,即使沧海桑田,即使千年万年,即使斗转星移,世事变迁,它却如北极星辰般,无可更改。
爱到极致处,它将不是爱,而是信仰,一种虔诚的信仰。
名利财色,这世间所有诱人的一切,在它的面前,都会黯然失色。
它的强大,至今为止,没有任何一种东西,可以将之击倒,征服,即使死亡,也不能够。
可惜你不懂。
可惜你太在乎表面的征服,一时的欢娱,而忘却了这样的爱情,只如昙花朝露,转瞬即逝。
所以,黎凤妍,在这样的爱情面前,你是苍白而无力的,即使你杀了莫玉慈,杀了郎程言,甚至利用你的权势,毁灭了整个世界,又能怎样呢?
你还是靠近不了他的心。
你还是要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与寂寞中苦苦煎熬。
所以,你最好的方式,是放弃,是离开,是成全,是祝福。
可惜。
可惜她是黎凤妍,在她的心中,爱,便是占有,不爱,那就毁灭。
冰冷刺骨的笑声,从那美丽的红唇间绽出,眸底少女旖旎的情思,已然邈无踪迹,剩下的,只是一片令人发寒的阴鹜。
“常笙,我要出宫。”
“娘娘?”常笙后腿一步,差点跌倒在地。
“我要出宫!”黎凤妍重重地重复,“她……一定还在!”
“娘娘?”常笙双目圆睁。
黎凤妍阖上了双眼。
她本以为,上次的教训,就算没能杀得了莫玉慈,也会让她知难而退。
没想到,
她居然赖在浩京,迟迟不肯离开。
看起来,若不让她彻底看清郎程言的真面目,她对那个男人,就永远不会死心。
既然如此,莫玉慈,你就不要怪我太残忍。
我会让你明白,你所深爱的男人,到底是怎样一个,冷血无情的魔鬼。
到那时,我倒要看看,你还会不会爱,会不会依然用那种高山仰止般的目光仰望着他。
我要,彻底粉碎他在你心中的,那份完美!
“你要我去南海?”韩之越双眉微拧,眸中写着满满的不同意,“现下国中局势未稳,随时都有变乱发生,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郎程言神情沉定,“但是,你一定要去。”
……
“好吧。”良久的沉默后,韩之越点头……无论什么事,一旦他作出决定,便再难更改,并且,他相信他的谋断,不会做太出格的事。
“明日,你便率领精骑出发,我会用影蜂随时跟你联系,你只要依令行事即可。”
“好。”韩之越再度颔首,“还有别的吩咐么?”
“此次行动事属绝秘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还有,你们的行踪要飘忽不定,适当制造些烟雾,掩示真正的意图。”
“真正的意图?”郎程言这么一说,韩之越愈发好奇起来……说了这半天,连他都还没摸清,郎程言的闷葫芦里,到底卖的是什么药。
皇帝却没有解释的打算,略一摆手道:“去吧。”
带着满肚子疑惑,韩之越离开了明泰殿,自去准备行装不提。
南海……
提步走到地图前,郎程言徐徐抬手,指尖点住浩京的位置,然后一点点往南……
去南海,仓颉,是必经之地。
韩之越,但愿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,在找回坤镜的同时,再给素来枭悍的仓颉王,送去一份大礼……
“四哥。”一阵小心谨慎的脚步从身后传来,带了丝怯意。
淡淡“唔”了一声,郎程言转头对上自家小妹那闪烁的眸子。
“四哥,”郎程昕难得一副乖巧模样,毕恭毕敬地站得笔直,“对……不……起……”
“为什么说对不起?”
“都是我不好……我不该把小黑团子带去凤仪宫……”晶莹双眸中,星点泪光闪闪。
郎程言摇头,走到她面前,半屈下身子,平视着她的双眼,抬手轻轻拭去她面上泪花:“小昕不怪四哥了?”
郎程昕一怔……她本来是向四哥认错来着,怎么如今听这话,倒是四哥不对?哦,四哥说的,应该是那件事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