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程昕裙裾飞扬地跑到他跟前,踮起脚尖,附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。
郎程言面无表情,只是轻轻挑挑眉。
“四哥,”郎程昕跺脚,“慈姐姐答应那个纳兰照羽了。”
“她不会走的。”郎程言也不多言,只是简短地断定道。
“呃……”郎程昕瞪大了双眼……她没听错吧?为何她的四哥,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?
“咳。”韩之越插不上话,只是轻咳一声道,“那个,若无别事,微臣,告退了。”
“嗯,”郎程言点头,“有空去澄心院转转吧。”
澄心院?
韩之越的双眼顿时大亮,什么烦恼牢骚都没了,乐哈哈地离开了明泰殿。
如果不出意料,他一直以来所深深向往的那件稀世奇珍,便在那里。
郎程言,你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君子!
满怀欢悦的韩之越自然想不到,郎程言如此痛快地将那样东西交给他,根本不是出于兑现当初的承诺,而是要在将来的某一天,将他推出去当高级炮灰。
韩之越,且让你乐着吧!
“四哥,”眼巴巴跑来报信的郎程昕却不乐意了,用力扯扯兄长的衣袖,“要是事情坏了,你可别怪我。”
郎程言揉了揉眉心,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,郑重地放在郎程昕手中,轻轻地说了两个字:
“给她。”
晚饭罢,独自坐在窗前,莫玉慈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。
容颜姣好。
青丝如缎。
可却已经找不回,当初那颗澄澈的心。
一声轻叹,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。
卸了珠钗,她走到床榻边,刚要就寝,却发现枕畔不知何时,多了个普普通通的木匣子。
纯手工制成,没有任何花样,甚至连油漆都没上。
这是哪来的?
怀着那么一丝丝好奇,莫玉慈打开了匣盖。
轻漾的眸光顿时凝固。
放在匣子内的事物,实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是两束发丝。
一束黑湛光亮,一束灰白枯槁。
结成同心。
怔怔地捧着那个木匣子,莫玉慈整颗心都揪了起来。
不用多想,她已经猜得出,它出自何人之手。
在盒子的底部,还刻着五个端正的字:
白首不相离
在选择放弃后的第十一天,他却莫明其妙地送来这么一句话。
郎程言,我该相信你么?
还是该就此离去?
半掩在珠帘后,郎程昕静静地看着那个流泪的女子……不就是个破盒子么?为何莫姐姐会哭得如此伤心?
此刻的她,自是不懂。
直到五年之后,已然长成的她,经历种种情路坎坷,辗辗转转,爱而不得,方才理会得,莫玉慈这一刻的悲伤,与绝望。
那一夜,她面对冷壁孤灯,泪流成双。
那一夜,他站在凌霄阁顶,遥望礼泽宫的方向,背影萧索,眸隐沧桑。
他们都还很年轻。
可是这段过于沉重的情感,却早已不再年轻。
第二次清早,纳兰照羽刚刚起床,还未及梳洗,便看到那个身披霞光,突兀而至的女子。
“公子,我们走吧。”
她的面容,平静得不能再平静。
“你说什么?”纳兰照羽惊诧地看着她……虽然昨日,她并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,可是当这句话,亲口从她嘴里说出来时,他还是震撼了。
因为,只有亲身体悟过的人,才会明白,要说出这句话,对她而言,有多难。
“公子,我们走吧。”
定定地看着他,莫玉慈再次重复。
“你,你确定了?”纳兰照羽满眸不确定,小心翼翼地开口……郎程言那小子,现在的性情可是阴晴不定,要是他以为自己在中间耍诈,调过头来狠咬自己一口,那自己可真是冤。
缓缓地,莫玉慈微屈双膝,跪倒在地。
“……公子……救我……”
她这样说。
目光楚楚,神情哀怨。
公子……救我……
即使很多年以后,纳兰照羽已经有了自己心爱的娇妻,却也记得她那一刻的彷徨与无助。
以及弥漫在她眼中的,那种撕心裂肺的伤。
纳兰照羽整个地震撼了。
并没有多言,他抬起手,轻轻摁住她的天灵盖。
眼前一片昏暗,娇躯向地面软倒,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,被彻底抽离。
聪明的郎程言,终于失算了一次。
当他踩着落日余晖,踏进空荡荡的礼泽宫时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她走了。
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紫色的花瓣随风飘落,从他的视野里不断划过。
就在两日之前,他还曾站在这里,看着她身姿灵动地踢毪子,然而今日,斯情斯景依旧,他所惦念的那个人,却已经不在了。
慈儿,这算是你,对我的惩罚么?
“四哥,”闻讯赶来的郎程晔,默立良久,终是走上前来,“京机巡察应大人来报,说金淮太子一行,刚刚离开不久,你看是不是……?”
郎程言蓦地转身,眸中一片寒沉冷厉,仿若两柄冽光闪闪的匕首,刺得郎程晔一阵颤栗。
“他们从哪道门走的?”
“顺德门。”
话音刚落,眼前的男子已经没了踪迹。
呃……郎程晔吃惊地张大了嘴,旋即转身,急急匆匆地离开了礼泽宫……要是弄不好,闹出什么事情来,那就麻烦了。
马踏流云逐斜阳,一骑急纵如飞,不消片刻功夫,便冲出了顺德门,一路往前,往前。
长长的官道上,马车急急地走着,与来时的从容不迫全然不同。
阵阵清风撩起窗纱,露出纳兰照羽那张清逸绝伦的脸。
耳听得后方蹄声阵阵,他反而催急了马速,半为报复,半为,侧躺在身旁的女子。
他是着着实实打算,不再将她,还给他了。
郎程言,罢手吧。
为你为她,罢手吧。
“慈儿……”那男子急迫中带着凄厉的嗓音猛然传来,声声戳心恸魂,“慈儿……”
他不说别的,只是一声接一声不停地喊。
长睫轻颤,身旁昏睡的女子,竟然隐隐有醒来的倾向。
两道剑眉高高耸起,纳兰照羽一声长吁,终是将马车停了下来,撩起车帘,冷冷地看着那遽速奔来的男子,满面冰霜:“郎程言,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?”
“慈儿……”双眼通红的男子,死死地瞪着他,“把慈儿还给我!”
“这里没有什么慈儿!”纳兰照羽并不买他的帐,“只有我的郎姬!”
二话不说,郎程言一拳打来,纳兰照羽自然也不示弱,两人就那样隔着车窗,乒乒乓乓地开始搏斗。
棋逢对手,将遇良材,数十个回合过去,仍然胜负难分。
如此剧烈的动静,终是将安睡中的莫玉慈震醒。
她慢慢地坐起身,呆呆地看着那两个拳脚相向的男子,目光空洞而茫然,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,跟她丝毫无关。
最先发现她醒来的,却是车外的郎程言,手上的动作顿时一慢,却被纳兰照羽钻了空子,一拳打过去,正中左边的脸颊。
他却全然没有知觉一般,只是僵立在那儿,呆呆地看着半倚在车壁边的女子。
纳兰照羽察觉到异样,顿时也收了手。
车内车外,一时安静到极点。
郎程言张了张嘴,那满腹的话语,却终究没能问出口。
因为她那凄苦无助的眼神,已经告诉了他所有的答案。
含着请求,含着哀怜,也含着三生三世,无穷无尽的不舍。
罢了。
背转身去,郎程言拖着僵硬的身子,慢慢朝后走。
追不回来了。
无论他做什么,都追不回来了。
马车,再次缓缓启行。
离后方的浩京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
莫玉慈再也没能忍住,趴在窗沿上,放声恸哭,那哀婉的声音无边无际地扩散开去,让那七月高广的蓝空,也刹那间为之阴云密布。
纳兰照羽闭上了眼,
抑住胸中那丝颤颤的惊痛。
他告诉自己,不能心软,不能心软,心软的结果,只是造就更大的悲剧和痛楚。
郎程晔勒住了马缰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兄长。
他明明已经追上。
他明明与她,近在咫尺。
却仍是这般,看着她与别的男子相偕离去。
为什么?
四哥,你这是为什么?
你是大安帝王嗬,你的骄傲,你的自尊,你的强韧,你的刚毅,都去哪里了?
他不懂。
年少的他不懂。
不懂那种爱到深处,情到浓时的纠缠与刻骨。
两情若是长久时,又岂在,朝朝暮暮。
赤红的黑眸慢慢冷寂,郎程言双拳紧握,一道湛寒的声音,响彻了他的整颗心:
慈儿,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,一定不会!
蓦地转身,郎程言目不斜视,朝前方走去,跃上马背,朝着浩京的方向策马飞驰。
满脸迷茫的郎程晔,看看兄长的背影,再看看那已经走远的马车,却重重一咬牙,也策动马匹,却是朝着郎程言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莫玉慈,你不能走!
不能就这样走!
澹堑关。
没想到,兜兜转转,她竟然再一次来到了这里。
泪水,洒落一路,模糊窗外的迢递关山。
“很快,”纳兰照羽微凉的嗓音从旁侧传来,“很快,就离开了。”
“是么?”莫玉慈神情恍惚地答。
很快,就要离开大安了。
这一去,山重水复。
这一去,海角天涯。
永,不,相,逢。
突如其来的四个字,猛然跃上心头。
那含在眸中的泪水,终是没能忍住。
深重的暮色,覆没了所有的一切。
月冷星稀,树影横斜。
以马车为根据地,他们宿在了郊外。
纳兰照羽微微阖着双眼,似是睡着了。
莫玉慈斜靠在车壁上,久久地凝望着空中那钩细瘦的弯月。
“莫玉慈!”一张年轻的脸,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的眼前,澄眸如星,灼灼闪亮。
“郎程……晔?”好半晌过去,莫玉慈才回过神来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郎程晔轻扯她的衣袖,压低嗓音道。
轻轻扫了眼“熟睡”的纳兰照羽,莫玉慈挪动身子,下了马车,跟着郎程晔一径朝前走。
“喂,你带我去哪儿?”
“回浩京!”
“不!”莫玉慈猛力一把甩开他的手。
“为什么不?”少年转头看她,眸中有着她所熟悉的倔强,“四哥做错了什么?”
“不是错与对的问题。”阵阵夜风扫过,莫玉慈终是清醒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那是……”莫玉慈打住话头,摇头苦笑,“你不懂的。”
“我是不懂,”郎程晔浓眉高扬,“你们到底在怕什么?四哥是皇上,难道还不能保护你么?难道这个世界上,还有比郎程暄九州侯更强大的敌人么?”
“是的。”莫玉慈眸光沉静。
“那是谁?”
“……”
“是谁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该对四哥有信心!”
莫玉慈赫然瞪大了双眼,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……是她听错了吗?还是这个男孩子身上,有着她和郎程言都不知道的力量,或者特质?
郎程晔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:“我的四哥,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,如果连他都不能保护你,那么,你将再也找不到,所谓的平安、幸福,和快乐!”
莫玉慈惊呆了。
然而,她接下来听到的话,更加动魄惊心:“如果光四哥不够,还有我!我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!我也同样会,以性命保护你!”
阵阵热流,激烈地冲击着莫玉慈的胸膛。
她想不到。
她真的想不到。
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,比他的兄长,更加刚强和无畏,是初生牛犊不怕虎?还是天生异禀,胆略过人?
无论如何,郎程言能有这样的弟弟,她该为他高兴,为他庆幸。
“程晔,”收起眸中的忧伤和无措,她用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他,“你想错了。”
“呃?”郎程晔满眼困惑。
沉沉叹了口气,莫玉慈徐徐启唇:“你四哥并不是怕,他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……不能输。”
是的,历经如此多的磨难,对于他心中的想法,她多多少少,也已经有些了解。
郎程言,是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,绝不会弃自己的爱人于不顾,可前提是,他得有足够的把握,扫除面前的障碍,否则,他绝对不会轻易对她作出承诺。
所以,他在这个时候,让她离开,是为了保护她,也是为了更方便地开始后面的计划。
那些计划,是属于后宫的,属于朝堂的,属于国与国之间的,她已经帮不到他了。
不如离开,远远地离开,让他有更多的精力与时间,投入一场更为宏阔艰辛的战争中去。
她不知道他能否会赢。
但她一定会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