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,皇帝的脸色难看到极点,其次,连铁黎和韩之越、刘天峰等一干人,都低下头数自己的脚趾,因为他们清楚,皇帝心中早已有人了。
但洪宇、万啸海、应衡一干人是不知道的,即便知道,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,因为身为人君,三宫六院七十二妃,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良久,方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还有别的法子么?”
“皇上!”洪宇“扑通”一声跪地,“大安,已经再也经不起一次血变了!若郎程暄做大,必定全面复攻,到那时,皇上失去的,不止是成千上万的将士,更有可能动摇的,是大安数百年的基业!”
郎程言沉默了。
洪宇的话,句句在理。
九州侯未死,郎程暄复出,泰亲王等各自暗中摩拳擦掌,仓颉和大昶在边境虎视眈眈,更何况,那几支正在向浩京靠近的使团,也不知夹杂了些什么角色,还有就是……
就是那个到目前为止,还没找上门来,但却时刻威胁着他的……莲熙宫。
刚刚登基的他,其实没有如此大的精神和能耐去对付他们。
为了这个皇位,为了今日暂时的平静,他已经付出得太多,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干战将,还有那些流血牺牲的将士们,都已经付出得太多。
胜利,来之不易,所以,无论如何,不能失去!
微微闭闭眼,郎程言轻轻摆手:“那么,就按你说的,做吧。”
韩之越抬起了头,飞快地扫了郎程言一眼……犹记得数月之前,他立在营帐之中,用言语激迫他前往流枫求娶赫连毓婷,那时他脸上痛不欲生的表情,他记忆犹新。然而仅仅过了几个月,相同的局势,相同的情节,他的表现,却是如此镇定。
难道说,一个人做了帝王,变心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了么?
“你们,都退下吧。”再次摆手,郎程言终止了谈话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一干人躬身领命,相继退出,韩之越走在最后,脚步越来越慢,最后还是退了回去,看着郎程言道,“要封锁消息吗?”
“嗯?”郎程言抬头,定定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选妃的事……”
“她不会知道的。”郎程言果决地说,末了还加上一句,“永远不会。”
韩之越目光一闪,沉默着离开了。
宫廷,向来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郎程言,瞒得了一时,难道你还能,瞒得了一世吗?
事实上,这个道理,郎程言自然是明白的。
他不过只希望,瞒得了一时是一时,最好能隐瞒到,他有足够力量,解决一切的时候。
郎程暄、九州侯、泰亲王、祈亲王、昶国、黎国、仓颉……还有那个,比所有阻碍加起来,更为可怕的莲熙宫。
他要一一地解决他们,他要在给大安万千子民平安的同时,保护他那岌岌可危的爱情。
在完成一切之前,他只希望她安静地呆在那里,别出意外就好,是她的,他终会给她。别的都不重要,别的都只是暂时的手段,只是他想不到,这些手段,在粉碎那些敌人的同时,也会粉碎他们之间,那澄澈干净,不含丝毫杂质的情感。
凤仪宫。
心霓院。
莫玉慈的暂居之所。
也是郎程言母亲,铁红霓生前最喜欢的院子。
与皇宫中其他建筑不同,这个院落的风格简朴大方,雅静之中带着几丝明朗,自铁红霓薨逝之后,郎煜翔下令封锁,直到郎程言于明泰殿中走出的那一刻,才决定将其重新开启,并安排莫玉慈入住。
但奇怪的是,他却没有安排任何一名宫女或者太监前来伺候,所有的一切日常事务,都是莫玉慈,或者他自己亲自动手。
一如他们最初相遇时,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。
对此,莫玉慈倒也没有异议,她本来就是一介村姑,这些日常小事早已熟惯,再说,若没有旁人,他们俩相处起来倒更和睦,她不会意识到,自己所爱的这个男人,身份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,而他自然也没有拿她当后宫里的嫔妃看待。
沿着院中的甬道,莫玉慈慢慢地走着,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,发根处也重新变成黑色……之前为了救治郎程言,她耗尽了体内所有的力量,却最终赢得了三个月平静的时光,让她可以慢慢地休养生息。
十七岁。
她还只有十七岁。
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纪,再加上君至傲留在她体内的力量,若无意外,她应该是能恢复的。
抬手拉开院门,刚要迈出,旁刺里却匆匆奔出一名太监,挡住了她的去路,满脸紧张地道:“……夫人,您这是去哪?”
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层层叠叠的高墙,莫玉慈微微一怔:“随便走走,怎么?”
“夫人,”太监满脸堆笑,“皇上交代了,夫人身体欠佳,还是在院中静养吧,有什么事,让奴才们代劳。”
莫玉慈静静地瞧着他,半晌不说话。
小安子被瞧得浑身炸毛,却也不敢吱声……虽然他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,不过,既然皇上一再叮嘱,那也说明,此事非同小可,大意不得。
莫玉慈终是退了回去,缓缓阖上院门。
小安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也往后退回原处待命。
看起来,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。
那个女子,依然安静地待在小小的院落里,等着年轻帝王的到来。
黄昏日暮,一身常服的郎程言,再度走进心霓院。
梨花树下,那个女子的背影,格外萧索。
他走过去,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,下巴轻轻磕在她的肩上。
“程言。”盯着脚下的地面,莫玉慈轻启双唇。
“嗯。”
“外面……太平了么?”
“太平?……?”
“还要,多久呢?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回家看看。”
“嗯?!”男子猛地加重语气,掰过她的脸,抬起她的下颔。
黑眸深漩。
这一次,她没有闪避,也那样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,寻找她想要的答案。
很可惜,她没有找到。
因为在她面前,他说谎、做戏,从来都是滴水不漏。
这次也同样。
“想家了?”他的眸色很快柔和,语声里搀了些宠溺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。
“很快,”俯身在她颊上轻轻一吻,他无比诚挚无比恳切地道,“慈儿,会很快……”
很快是多久?
她很想问。
但这句话,终是卡在了喉咙口。
因为,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,她就开始了她漫长的等待。
等着他向她敞开心门,等着他完成大业,等着他排除万难,走向辉煌。
她都这样等着。
安静地等着。
只因为她爱。
所以她愿意付出所有。
哪怕他是在欺骗。
甚至是利用和伤害。
因为她相信,他们两心永恒的那一天,终会到来。
可是,可是午夜梦回,泪湿绣枕的那些清冷与孤寂,渐渐让她明白。
她怕是等不到了。
郎程言。
我的勇气,已经耗尽。
我的心血,已经燃殆。
我的爱……已经被你的欺骗,逐渐碾成了灰烬……
我是理解你的。
我是相信你的。
我是支持你的。
只是我……坚持不下去了……而已……
次日清晨。
踏进乾元殿的大臣们,面对空空的龙椅,齐齐怔住。
丞相洪宇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。
这才刚到任多久啊,就消极怠工了?
大臣们愤怒了,在殿堂之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最后还是铁黎出来,以一句威势的话,挡住了所有的唇枪舌箭:“皇上此举,必有缘故!”
确实有缘故。
这缘故还挺简单。
如果有人敢闯去凤仪宫,就会极致惊讶地发现,那位年轻的帝王,并不是在埋头处理政务,更没有刻苦研读帝王之策。
而是在捉鱼。
在莲花池中捉鱼。
和一个白发中夹杂青丝的女子一起。
捉鱼的动作都很娴熟,很显然,一个是手到擒来,一个是干净利索。
当莫玉慈堆起柴堆,准备引火之时,郎程言伸手挡住了她:“我来。”
是“我来”,不是“朕来”。
莫玉慈怔了怔,随即撤手,蹲到一旁,看着他麻利地去掉鱼鳞及鱼内脏,然后将清理好的鱼串在一起,架于火上,熟练地翻烤。
她有些发呆。
然后扑嗤笑出声来。
“笑什么?”他拿眼瞪她。
“……你烤鱼的样子很好笑。”她直白地答。
“是么?”郎程言纳闷了,不禁低头瞧了瞧自己,并没找出什么破绽来,于是更加用力地瞪她。
“就像一只鸭子,蹲在地上……”话没说完,莫玉慈已经捂着嘴,纵声大笑。
郎程言眉毛一掀,也笑了。
这是他们相遇相识相处相爱以来,第一次如此轻松地开怀大笑。
为引佳人一笑,纵将帝王之尊,暂置一旁,又如何?
偷得浮生一日欢。
只有他和她。
是夜,他们并肩而卧,紧紧地依偎着彼此,就像世间每对最寻常的夫妻那样。
最温情的一日。
却也是……最后一日。
天未亮,郎程言便起了身,点住莫玉慈的睡穴。
因为今日,他将在朝堂之上,宣读圣旨,封纳六妃十二嫔。
将有很大一番动静。
慈儿,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听到。
我不想你伤心,一点都不想。
但是有些事,我必须去做。
为你为我为大安,必须。
但他想不到,仅仅只有半个时辰,莫玉慈便睁开了眼。
因为郎程言下手不重,因为她体内愈渐流畅的内力。
从他的笑容,他的一举一动里,她已经获得了太多的讯息。
睁大双眼,呆呆地看着帐顶,她一动不动。
她不是傻子。
就算没见过,总是听过的,只是以前没想过,要去亲身经历。
她没想过自己能活到今天,活到跟着他进宫。
甚至没有想过,要做他的妃子啥的。
这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。
更重要的是,她根本就不可能,做他的妃子。
因为,她是玉莲圣女。
正如他不敢向天下宣告她的存在一样,她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。
因为他们,不允许。
这场感情,从一开始,就没有结局。
他清楚,她亦清楚。
所以,很多时候,她更愿意在轰轰烈烈的爱中死去。
即使他转身离去,即使他最后选择忘记。
但到底,她爱过了。
她已经打破无爱的宿命。
那么,也足够了,不是吗?
可偏偏上苍让她活到此刻,让她继续承受无穷无尽的折磨。
温热的眼泪,沿着眼角流下,点点滴滴,渗入枕衾。
程言,其实你不必骗我。
因为骗我,全无意义。
或许,你当你的皇帝,我做我的圣女,才是,最明智的结局。
拔下头上金簪,拿在手里,静静地凝视着那锐亮的簪尖,莫玉慈眸中,刹那掠过丝幽冷的锋芒……
何必呢?
何必再留在这里?
何必再为难你?折磨我自己?
掀开被子,她轻轻跳落于地,就像一片羽毛,无声无息。
如影子一般,莫玉慈飘出了心霓院,飘出凤仪宫。
守在外面的小安子,就连一丝风声都没察觉到。
倒不是莫玉慈此时的身手有多么高明,而是郎程言为怕人多嘴杂,走漏消息,仅派了自己最相信的小安子一人,守在心霓院外,这反而,给了莫玉慈可趁之机。
她蒙着面纱,匆匆地走着。
凭着模糊的记忆,朝着宫门的方向。
然而,皇宫禁地,岂是那么容易离开的?
“什么人?!”转过两道高墙,前方忽然杀出数十名禁军,手执长枪,团团将她围住。
莫玉慈皱起了眉头……到目前为止,她只会七杀,可七杀出,必取人性命。
面前这些人,不当杀,她也不想杀。
“什么人?!”领头的军官迫前一步,目光森寒地盯着这个女子……后宫里怎会有如此打扮的女子?
就在莫玉慈冥思苦想脱身之计时,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线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军官转头,立即收敛了威势,行礼禀报道:“回辰王殿下,抓到个可疑的宫女。”
“宫女?”一身锦衣,足踏宫靴的少年皱了皱眉,倾身近前,众禁军立即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“你是……”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莫玉慈,郎程晔眸中闪过丝疑惑……他呆在永霄宫十五年,从未见过这人。
而莫玉慈,已经从对方那肖似郎程言三分的面容上,判断出他的身份。
“奴婢,向辰王殿下请安。”脑子里一转念,莫玉慈急中生智,当下款款拜倒,“奴婢只是想去御膳房取些食物。”
“哦?”见她目光温静无害,郎程晔信了三分,挥手命所有禁军退下,“那你怎么跑到此处来了?”
“奴婢不识路径。”
“你是哪个宫的?”
“凤仪宫。”
“凤仪宫?!”郎程晔的眉头高高皱起,眸中惑色深重。
“奴婢拜见皇上,皇上万岁!”莫玉慈忽然喊了一嗓子,顿时,周围的人,包括郎程晔一起,齐刷刷跪倒在地,大声喊道:“参见皇上,皇上万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