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会唱,那就陪爷喝酒。”花台左侧第一间卺房忽然洞开,摇摇晃晃奔出一醉汉,扯过莫玉慈,便将手中酒盏朝她口内灌去。
“咳咳,咳咳咳……”辛辣酒浆一入喉,莫玉慈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,白嫩面庞涨得通红。
“哟嗬!”醉汉趁势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,“这小脸儿,跟羊脂玉膏似的,秋妈妈,今儿个晚上我就要她了!”
“啊?”秋妈妈微愣,扎煞着双手,“这,这不妥吧?”
“美人儿,跟大爷上楼去。”醉汉哪里理会,搂起莫玉慈的纤腰,扔下一叠银票,拖着她就朝楼上走。
“放,放开我!”莫玉慈双眼朦胧,舌头打结,身子不停地虚晃……从小到大,她滴酒未沾,是以半杯酒入腹,已然醉了三分。
醉汉嘿嘿涎笑,哪里管她从或不从,愿或不愿,强掰过她的小脸儿,就朝那红唇上亲-去。
台下,一片猥琐的笑声,起起伏伏,夹杂着股股原始的欲望,散发着浓烈的脏污气息。
噗……
金簪,笔直地插进肥硕肉身。
滚烫的血,鲜艳的血,流溢满眼。
“啊……杀人了!杀人了!”
惊乱的叫声,刹那盖过了所有的一切……
杀人?谁杀人?用力摇晃着痛胀的脑袋,莫玉慈毫无意识地拭去脸上血污,怔怔地看向面前那张,五官扭曲的脸。
是她。
是她杀人了。
今晨刚刚学会的七杀。
让她第一次手执金簪,取人性命。
颤抖着双臂,她一把推开那个已经死去的醉汉,手握金簪,转身狂奔。
整个红袖楼,依然在混乱着,居然没有一人,出手加以阻拦。
莫玉慈跑了出去。
拖着长长的裙裾,穿过繁华满眼的街道,一路狂奔。
她杀人了!
她真的杀人了!
原来,杀人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。
难怪有那么多的人,都习惯用这样的方式,来处理麻烦。
她杀了人。
那她跟落宏天,跟那些曾经追杀过郎程言的人,甚至跟九州侯,便再没有了任何不同。
身旁丛丛树影飞速后退,她已记不得自己跑了多久,跑了多远。
直到整个世界都黑暗下来,她才停下脚步,抱住道旁一棵大树,浑身颤栗,放声大哭!
怕,害怕,一股深浓的恐惧,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,彻底吞没了她。
她身如飘萍。
她无依无靠。
这里没有郎程言,没有落宏天,没有母亲和弟弟,甚至没有一个,可以让她依靠的,倾诉的,相信的人。
她只有她自己了。
还有手中这根金簪。
染血的金簪。
极力抑制住浑身的颤栗,她拿起金簪,竖放在眼前,死死地盯着它,一动不动。
“喂!”一掌拍来,落于她的左肩上,“你不会是想自杀吧?”
“嗯?”莫玉慈蓦地转身,眸中凶悍的光芒,转瞬而逝。
是一个姑娘。
一个眉目斐然,神情间却带了几丝俏皮的姑娘,正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。
“别过来!”
不清楚是敌是友,但保护自己,已经成了莫玉慈的第一意识。
后退一步,倒转簪尖,手臂举得笔直,莫玉慈毫不迟疑地对准对方的胸膛。
“嗬,”女子不怒不惧,反而拍掌轻笑,“还真有那么两分像模像样。我说,你是哪里人?干什么的?怎么半夜更深,还在这荒郊野外晃荡,不怕被野狼叼去吃了?”
“别过来。”此时的莫玉慈,还沉浸在因为杀人而引起的负面情绪中,难以自拔,脑海里一片混沌,除了保护自己,她已经没有精力,虑及其他。
“不过去,那就不过去好了,”那女子当真没有靠近,站立在原地,双手环胸,“看来,你并没有打算自杀啊,那,本姑娘不陪你玩了。”
言罢,转身就走。
吭吭!她赫连毓婷虽然出身高贵,却也懂得江湖险恶,不该管的闲事,她一定不会去管。
哭声。
很尖锐很刺耳却又满腹辛酸的哭声,骤然从身后传来。
赫连毓婷皱皱眉,顿住了脚步。
罢了。
如此深的夜。
如此荒凉的地方。
如此娇弱的一个女子。
她虽非男儿,却也自有一股男儿的豪气,不能弃之不管。
于是,赫连毓婷折身走回,在那女子身边立定,缓缓开口:“你哭什么?”
没有等到女子的回答,树林之外,已然传来沸腾的喧哗声:“猎獒朝这边来了,那婊子定是在树林里!”
“一定要抓住她,生剥其皮,活饮其血,为少爷报仇!”
倏然地,莫玉慈抬起惊惶的眸,仓皇四顾,然后朝着树林深处,拔步飞奔。
“喂!”赫连毓婷追上她,扯住她的胳膊,“你跑不过他们的!”
女子甩脱她的手,仍然加速前进。
“你不是很凶吗?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?你的勇气呢?你的胆量呢?”赫连毓婷大吼。
蓦然地,莫玉慈停下了脚步,目光,刹那锋利雪亮。
是啊,她已经不是奉阳郡中,那个除了逃,别无他法可施的柔弱女子了。
她学会了七杀。
她已经杀死了一个人。
她还怕什么?
怕,又能有用吗?
躲得开身后这些如狼似虎的爪牙,躲得开连续不断的追索,难道,她还能躲得开自己的宿命吗?
怕,是没有用的。
怕,是懦夫的行为!
她不能怕!
唯有……拼死一搏!
看着面前神情坚毅,坚毅得近乎冰冷的女子,赫连毓婷悄悄地向后退了一步,她知道,已经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么。
无数手执火把的大汉从树林中奔出,团团将莫玉慈围住。
那弱质纤纤的女子,却全无惧色,手执金簪,昂然以对。
“杀人者,必偿命!”为首的大汉叫嚣着,“一起上!杀了她,为少爷报仇!”
木棒、铁棍、钢刀、长剑,齐齐往莫玉慈脸上、身上招呼去。
莫玉慈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那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,只剩雪冷。
“一!”
“二!”
“三!”
……
冷湛的数字,从殷殷红唇间吐出。
六招。
只六招。
所有的人都倒了下去。
颈部之上,一道血痕斑驳。
“啪啪啪!”鼓掌的声音从旁侧传来,赫连毓婷微笑着步出,“果然是身手不凡,呃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郎姬!”
面无表情,莫玉慈吐出两个字。
赫连毓婷眼珠子一转:“就是那个一曲万金,唱彻慕州城的红袖楼头牌,郎姬?”
“是。”
“有点意思,”赫连毓婷托着下巴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,“那个……郎姬,本姑娘正缺一名像你这样艺高胆大的侍女,有没有兴趣试试?”
“侍女?”莫玉慈盯着她,眉峰微微扬起。
“对,”赫连毓婷眸光清澈,“只要你做了本姑娘的侍女,从此以后,在流枫国内,再没人敢欺负你!”
“流枫?”莫玉慈一怔,脑海里闪过的,却不是什么侍女不侍女,而是那个扬鞭而去的背影……他所驰骋的那个方向……
西方!
是西方!
流枫国的方向。
也是她此行“回归”必经的方向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王孙公子,都跑来流枫做什么?”
“哈哈,”赫连毓婷双掌一拍,“这你可问对人了!红袖楼乃慕州消息最灵通之地,难道你就没有听说,流枫公主招亲的事吗?”
招亲?
两个字落入耳里,全身的血液,蓦然冰冷。
是招亲?
竟然是招亲?
郎程言,难道此来流枫,竟然是为了……
“你怎么了?”见她面色不佳,赫连毓婷踏前一步,取出块丝巾,轻轻拭去莫玉慈面上血渍,“你好像……很难过?”
“没有。”死死咬住双唇,把胸臆间那股浓烈的酸涩强压下去,莫玉慈倔强地摇摇头……是不是招亲,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?雪寰山下,她已经决定,要将他忘记。
不管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,那都已经过去,已经过去了啊。
挽不回来了。
强颜一笑,莫玉慈眸色清寒:“好,我答应你。请问小姐如何称呼?”
“赫连,毓婷。你可以叫我小姐,或者毓婷。”
“是,”莫玉慈低头,“小姐。”
“嗯,”赫连毓婷目露赞赏,轻轻颔首,“做我的侍女,很简单,亦很困难,就一个字概括之……忠,我要你,绝对地忠诚,明白么?”
“是!小姐!”深深一鞠躬,莫玉慈眸中,已经清冷无波。
马车缓缓地行驶着。
再次看了一眼自上车后,始终靠壁坐着,手握金簪一言不发的女子,赫连毓婷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嗳,你就不问一问,我到底是什么人,要带你去哪里么?”
莫玉慈面无表情,仿佛根本就不曾听见她在说什么,更或者,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忘记了周遭的一切。
“喂!”赫连毓婷微微倾身,探手拍了拍她的脸颊,“郎姬!郎姬!”
连唤了数声,莫玉慈方才怅然回头,怔怔地对上她的眸子:“什么事?”
“我说你这个人……”赫连毓婷又是好笑,又是好气……瞧她这傻样,说不定自己把她拉去卖了,她还替自己数钱呢。
“公主,”陡陡地,一声恭敬的轻唤从车外传来,“属下等恭迎公主回宫!”
赫连毓婷掀起车帘,往外看去,但见一名身着甲胄的将军正骑马立于车旁,后方跟着好几百人。
“没意思,”赫连毓婷皱眉轻哼,“这么快就被你们找到了。”
“公主,”那将军面上一派谨慎,“各国王储已齐聚天宇宫,请公主速速启驾回返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撇唇扔下三个字,赫连毓婷坐回车厢中,身形未定,手臂冷不丁地被一把捉住。
“你,是流枫公主?”莫玉慈面色微微发白,呼吸急促。
“是啊,”赫连毓婷挑挑眉,奇怪地看着她,“难道不可以?”
“你是流枫公主,你是流枫……”莫玉慈眸光迷离,似乎失去了焦距。
呵呵,天下间,偏就有这么巧的事,她心爱的男子,前来求娶邻国公主,而她,恰恰成了这公主的近身侍女。
这是巧合?
还是上天故意的捉弄和嘲讽?
觉得她还不够苦,还不够痛,还要急着再在她的胸膛上,深深地插上一把刀?
有那么一刹那,莫玉慈甚至再次生起,掀帘跳车的冲动……
她不要,不要在那样尴尬的场面见到他;
她亦不要,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,阻拦他的鸿图霸业。
她宁肯像这样,一个人默默地远行天涯,背负沧桑,她宁静像这样,保有以前的最美最好,也不要,再去渲染那份温暖心扉却又冰寒刺骨的情……
赫连毓婷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表情瞬息间千变万化的女子,隐隐地揣测着,臆想着,到底是怎样不堪回首,却频频回首的经历,让她如此挣扎,如此悲伤?
“郎姬,”终于,她轻轻开口,“我可以,帮你吗?”
“帮我?”莫玉慈神思恍惚,唇角绽出一丝凄美的笑,“这天下,没有人能帮我,没有人啊……”
“那么,”赫连毓婷晶莹双眸一眨不眨,“你该学着,自己帮自己。”
莫玉慈猛然一震!
自己,帮自己。
自己,保护自己。
那些关心过她的人,爱过她的人,似乎,都说过这样的话。
慢慢地抬起双手,在眼前缓缓摊开,洁白细腻的掌心,是那样秀气而纤弱。
这样的一双手,真能握住命运这匹烈马的缰绳,与之顽强拼搏,并最终,取得胜利么?
“你能的。”
另一双手,从旁侧伸来,紧紧握住莫玉慈的。
“你能的,郎姬。”赫连毓婷目光清澈,隐着万倾浩波,和无边的坚毅。
不似女子,胜似男儿。
“谢谢你。”
莫玉慈盈盈地笑了……她的眼神告诉她,她是个坚强的、勇敢的、刚毅的、聪慧的女子。
或许,她所不能做到的,她,完全可以。
她是公主。
流枫最尊贵的公主。
她高贵的出身,赋予了她无上的荣光和力量,这一点,是她莫玉慈永远都比不上的。
或许,那个男子身边的位置,更适合她,而不是自己。
赫连毓婷,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了你,让我认识了你。
倘若,你能成为他的妻,或许,或许……
她倔强地侧过头,倔强地咽下满眶泪水。
抽回手掌,莫玉慈悄悄地摸了摸怀中那软软的卷轴。
倘若,能看到他们大婚,倘若,能将这诏书,托付给赫连毓婷,她也算是完成了,对他的承诺。
从此,再无牵挂。
从此,黯然离去,与君生离。
烨京。
流枫皇都。
比之浩京的大气,觞城的富丽,烨京,则是另一番风貌。
流枫地处乾熙大陆偏西部,幅员万里,接壤多国,故而交通发达,各色人等来往不绝。
因为此,烨京的建筑格局有些杂乱,异国格调浓郁,或许在这条街,你看到的是古朴的庭院,转一条街,所见到的,就是华丽的高楼、或者风味独特的木房、竹楼,甚至是帐篷……
至于市集上售卖的货物,也是琳琅满目,各色各样,让人眼花缭乱,难以计数。
一下马车,那扑面而来的热闹景象,让莫玉慈整个人,不由微微一怔。
好久了。
好久没有呼吸到如此鲜活的空气。
好久没有看到如许多热情的面孔。
站在烨京城的街头,你会情不自禁地感慨,活着,真好。
“想逛逛吗?”赫连毓婷大大方方地表示邀请……这是她的国,她的家,她从小引以为傲的地方,她真的很乐意把它介绍给更多的人,让大家来欣赏。
“好吧。”莫玉慈点点头,难得地被勾起一抹兴趣……她还只有十七岁,少女天性犹存,就算经历了种种磨折,却也不能完全磨灭她那颗年轻的心。
“你们,”赫连毓婷转头一扫身后的大批禁军,“先回宫里去吧,本宫要四处走走。”
“是。”那年轻的将军倒也利索,并不像他国的将领那般唯唯喏喏,生恐自家公主有事,再说了,这是烨京,天子脚下,有谁敢胡乱生事?
所有的人都撤走了,单留下赫连毓婷和莫玉慈两人。
“走吧。”亲昵地拉起莫玉慈的手,赫连毓婷迈开步子。
目光从两旁的小摊上轻轻掠过,虽然看到了许多精巧的物事,却没有一样,让莫玉慈伫足。
她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赫连毓婷往前走,脑子里却仍然是空空洞洞的,恍惚精神,始终无法凝聚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