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咳……”被淤泥糊住的双睑,缓缓睁开,郎程言散乱的视线慢慢聚焦,最后落到莫玉慈脸上。
情绪接近崩溃的莫玉慈,并没有注意到怀中男子的动静,仍旧不住地哭着,哭着,声声哀婉,痛彻心扉……
他没有阻止她,甚至看得有些赏心悦目。
其实,在大群蝎子涌上来的刹那,他便已经运足天禅功,锁住心脉,屏神静气地躺在那里,任由浩荡的蝎子大军,从他身上借道而过。
区区蝎子,还奈何不了他。
他只是暂时未能恢复原气,开不了口。
哭声慢慢地低下去,嗓音几乎已经嘶哑,秀美的双眸一片红肿,泪水湿透衣衫。
“郎程言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终于,莫玉慈收住眼泪,慢慢低头,贴上他的胸口:“我没有听你的话,没有等你,都是我不好……”
“知道错了?”迂回的风中,低沉黯哑的男声响起,带着浅浅的呵责,还有那么一丝丝,温柔的宠溺……
“嗯。”莫玉慈下意识地点头,“我错了,倘若你能醒来,我以后,绝不再离开……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还不赶快起来,没被落宏天杀死,也没被蝎子咬死,反而被你活活压死,那我岂不是太冤枉了?”
男子戏谑的声音,终于让莫玉慈从悲伤中清醒过来。
怔怔地抬起头,怔怔地对上他含着丝丝笑意的目光,莫玉慈忽然间眩惑了,忘记了身在何处,忘记了方才的惊心动魄,甚至忘记了面前这人种种的不好,种种的恶劣。
只惊喜于他的“死而复生”,只震撼于自己的失而复得……
猛然张开双臂,她再次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……
好吧,就算这一切只是个梦,就算他们的相遇,注定是场有始无终的劫难,她也认了!
感应到她的热情,郎程言心中一动,当下改变姿势,将莫玉慈的柔躯反纳回自己怀中,深深浅浅地吻上那两片柔唇,撷取如莲花般的馨香芳泽……
有力的铁臂扣紧女子纤细的腰肢,湛黑冽眸中,闪过一丝精光……莫玉慈,如果只有这样的方式,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,那么,不妨让我,好好爱你……
……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。
“累了。”停下脚步,郎程言微微侧头,瞅了眼酡红双颊兀自咬牙强撑的莫玉慈,“找个地方,歇歇吧。”
“我……还好,还能走……”扬起一丝浅笑,莫玉慈不住眨着水眸,掩示着自己的疲惫。
“看你,都这个样子了,还强撑。”郎程言语带轻嗔,抬头轻轻拭去她额上汗迹。
贝齿轻轻咬住下唇,娇俏的面容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,头却越垂越低……自懂事以来,还没有年轻男子,如此亲密地对待过她。
期艾了半晌,强捺胸中那颗怦怦乱跳的心,莫玉慈腆颜一笑:“那……你先在这里等等,我去四周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郎程言点头,任由莫玉慈扶着自己,选了个块干净平坦的草地坐下。
安顿好了他,莫玉慈这才转身,朝着左前方走去,在连天荒草间渐行渐远……
慢慢抬起头,郎程言朝相反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儿,有一个小小的黑点,正在逐渐变大。
眸底无声掠过一丝冷光……这地方的确太空旷了,办起事来,真不方便。
“殿下!”几闪几闪间,黑点变成凝立的人形,在郎程言面前站定,“九州侯仍旧按兵不动,但是另有人马,从京城的方向大批涌来。”
“哦?”眉峰轻轻向上挑起,“何人率军?”
“韩之越。”
“他?”郎程言随手拔起一根草,在掌中慢慢地揉捏着,“看样子,韩贵妃沉不住了。”
“殿下,现在我们……”
“告诉大将军,按兵不动。”
“可是西南三十三郡的兵马仍在向郦州集结,很快将形成合围之势,到那时……”
“各自为政,成不了气候。”郎程言冷锐地分析道。
“倘若他们发起攻击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“败。”
“败?”
“对,败,退回郦州大营。严防死守,静候我的命令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来人迟疑半晌,“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营?”
郎程言目光闪了闪,朝莫玉慈消失的方向看去,声音再次往下沉了沉:“不必多问,该回去时,我自会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来人躬身领命,身形一闪,急速退去。
空旷的原野上,清风荡漾,无数的草叶起伏轻舞,鲜艳的野花夹杂其间,摇曳来去……
“程言!”一道人影跳跃着奔来,嗓音清脆,“我找到落脚的地方了!”
“是吗?”郎程言站起身,笑意盈盈地迎上去,“看来,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。”
“是啊是啊,”莫玉慈连连点头,“是个木棚子,应该是以前打这儿经过的路人留下的,还有一些锅碗瓢盆,只要涮洗一下,就可以用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郎程言自自然然地伸出手,搭上莫玉慈的肩膀,半倚在她身上,慢慢地向前方走去。
翻过一个小土坡,果见下方一汪水洼旁,立着一个破旧不堪的木棚子。
两人行至棚前,推门而入,只见右边一排木架上,果然放着些炊煮器具,中央还有一方火塘。
拉过一张条凳,莫玉慈撕下一条裙幅,细细拭去上面的灰尘,扶郎程言坐下,找来木柴生起火堆,再去木架上取了个瓦罐,侧头对着郎程言笑道:“我去外面取些水来,再捉两条鱼,给你熬汤喝。”
郎程言浅笑点头,目送她离去,然后转头侧起双耳,凝神倾听着周围的动静,确定没有危险,这才稍稍放下心来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说实话,他并不想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久呆,只是有些事,必须避过所有人的眼睛,悄悄去证实。
还有那个落宏天,明明有能力置自己于死地,为什么却“大度”地罢手,难道他……
木门吱嘎一声响,却是莫玉慈捧着一罐子水走了回来。
将瓦罐架在铁索上,任橙红的火舌轻轻舔-舐-着罐底,诱人的鱼香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勾得人垂涎欲滴。
“咕咕咕”,郎程言的肚子开始不住地叫起来。
“嗤……”瞧着他全神贯注盯着瓦罐,抓耳挠腮的模样,莫玉慈忍不住掩唇轻笑。
郎程言一记眼刀扔过来:“笑什么?我就那么好笑么?”
“当然好笑了,还记不记得那次在连心岛上,你明明饿得呱呱叫,盯着我手里的烤鱼直流口水,却始终不肯低头认输的样子?还有啊,明明自己笨,捉不到鱼,还冲我发脾气……”莫玉慈一边说,一边伸手在脸颊上不住地划着。
笑声未止,纤腰却已被一只铁腕扼住,身子重重地撞入某人宽大的怀抱中。
四目相对,不尽的缠绵旖旎,在两人间缓缓弥漫开来。
初尝情之滋味,总是能极快地觉察到对方的变化,哪怕只是情绪上一丝一毫的起伏。
火塘里的木柴炽烈地燃烧着,发出“啪啪”的碎响,从瓦罐里冒出的丝丝热气,模糊了所有的一切……
有了鱼汤的滋润,郎程言的伤势恢复得极快,短短三日后,便已经能随意行走,背后的伤口也结了痂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黄昏日暮,夕阳的余晖斜斜从柴门外透进,给棚中的一切涂上迷幻的金色。
“你不是,不喜欢军中生活吗?”轻轻揉弄着莫玉慈垂在胸前的乌发,郎程言淡淡开口。
“我是不喜欢,”莫玉慈抬头,如水眸光在郎程言脸上漫过,“可是我更不希望,你有危险。”
黑眸沉了沉,继而漾起不尽的温柔:“那好,明日一早,我们就出发,返回大营。”
“嗯。”莫玉慈垂眸,飞快掩去眼底的那丝失落。
“可还记得在河边说过的话么?”
“河边?”莫玉慈面色一红,倚在郎程言怀中的身子悄然往外撤去,却被某人重重一把摁住,“怎么?想反悔?”
“我……”莫玉慈赶忙摇头,“没有啊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伸手抬起莫玉慈圆润的下颔,郎程言锁定她的双眸,“你在犹豫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对上他灼热的目光,莫玉慈不由一阵口干舌燥……她的确在犹豫,但是到底在犹豫什么,她也说不清楚。
再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,灼热而滚烫的吻,如燎原野火般卷来,覆灭了莫玉慈所有的感官,也冲毁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理智……
“程言,程言……”
唇舌交缠间,她激烈地唤着他的名字,回应着他,给予他最大的满足……
“叮……”
衣衫剥落的刹那,一个小小的荷包从莫玉慈怀中掉下,砸出清泠泠的脆响。
冷眸一眯,郎程言结束长吻,一展臂,便将荷包握在掌中,看向莫玉慈:“你的?”
“嗯。”莫玉慈双眼迷离,柔声答应。
“是什么?”
不等莫玉慈回答,郎程言已经打开了荷包,从里面取出一只晶莹似雪的……玉镯。
“这是……”一丝厉光从眼底划过,“谁给你的?”
“我爹爹啊。”莫玉慈恍惚地看看他的脸,“怎么了?”
郎程言没有说话,只是翻来覆去对着那玉镯看了半晌,重新将它塞回荷包里,一抄手,却掖进自己的衣袋里。
“喂,”莫玉慈瞪大双眼,“你干什么?”
“贴身收藏,有了这个,你大概就不会跑了。”郎程言伸手一点她的鼻子,眸底冷色收起,仍旧一片柔情款款,“我们继续,以后回了营中,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。”
“坏死了你!”莫玉慈娇声轻嗔,却没有拒绝,顺从地偎进他的怀中……
滚沸的鱼汤溅出来,滴进烧红的木块里,滋滋啦啦地响,却再没人理会……
夜色旖靡,温润如水。
暖意融融的木棚中,两人并肩而卧。
侧头看着身边女子安恬的睡颜,郎程言黑凝的眸色愈加深沉……
慢慢地坐起身子,拿起女子的手,将那纤纤五指置于眼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
翻转的指间,赫然多出一根细细的银针。
拿出内衣袋中的荷包,取出玉镯放于膝上,郎程言咬咬牙,手中银针刺下,纤纤玉指上,绽出极其细小的破口,一滴殷红的血,缓慢浸出,滴到洁白无瑕的玉镯上……
郎程言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血渍很快浸入玉镯之中,而整只玉镯,蓦然间光华大绽,缓缓升上半空,在莫玉慈的头顶,飞速旋转起来,然后一寸寸移向她的额心。
在玉镯即将落下的刹那,郎程言蓦地伸手,一把抓住玉镯,狠狠将它掷向远处。
清脆的撞击声后,玉镯落地,滚了几滚,闪进角落处,被暗影完全遮住。
晨光微曦。
朝霞斑斓。
小木棚中,莫玉慈撑着酸软的身子,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。
脑袋里空荡荡的,关于昨夜的疯狂,她没有半点记忆……难道自己……?
“醒了?”半敞的木门边,身形高大的男子轩然而立,逆光中,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。
“我们这是……”莫玉慈哑哑地开口,双眼中仍是一片茫然。
郎程言没有答话,只是侧头有意无意地朝旁边扫了过去。
莫玉慈亦看过去。
浑身顿时如遭雷击,猛然僵凝。
一点鲜红,灼目而灿烂。
仿佛春日里最盛的桃花。
夭夭其华。
她垂下了头,深深将面容埋进双膝之间。
“你在怪我?”郎程言走到她身边蹲下,轻轻将她揽进怀中。
莫玉慈只是摇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那种丝丝袅袅的惶惑,如水草一般突然茂盛,无孔不入,塞满她的心。
“我只是想你留下……”
他贴在她的耳际,碎碎地说,似真心,也似……
“我答应你了。”莫玉慈抬头,定定地看着他,“我答应你了,留下,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你,”郎程言眼中闪过一丝苦涩,“可我不信这天下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莫玉慈一脸懵懂。
“有一天,你会明白。”郎程言抬手,泌凉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面容,带着无比的珍视与宠溺,“我想你是我的,永远只是我的……”
“我不懂……”莫玉慈摇头,“程言,你……”
“什么都别说。”忽然地,男子紧紧拥她入怀,“就让我们安静地享受这一刻吧……”
莫玉慈沉默,双手慢慢环过他的腰际。
两人就那么紧紧地拥抱着,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……